都过去一个月了。
我仍难以相信,二姑妈已经去世了!
“二姑妈不在了!”我反复地告诉自己,试图说服自己接受这么一个事实。结果更难以置信!
闭上眼,我仿佛又听到了二姑妈大声跟我说:“四儿,走,去我家里陪你姑父喝几杯酒。真是的,一年到头,你难得回家一趟,都不知道去姑妈家里吃顿饭!”这近乎抱怨般的语气,以后的岁月里再也听不到了,俨然成了生命中的一曲绝唱。
我睁开眼,思绪逆着时光倒退,在我所熟悉的那条乡间小路上,像是看见二姑妈抱着一只鸡,深一脚浅一脚的,朝我家里走去。一进门二姑妈就大声地说,一年到头我难得回一趟家,都不知道去她家吃一顿饭。我笑着说,她老人家其实不必上门叫我,饿了我会自己去的——这样的对话,每年都会有两、三次。从我读高中至今,足足有二十年。
我没有回去送二姑妈最后一程。过年在家,她老人家病重时,我去看了两次。第一次是乍暖还寒的夜晚,她坐在一张紫褐色的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张毛毯,我分别塞了些钱给她和二姑父。二姑父拿着钱,跟我开玩笑地说:“你给我的钱,过后我也是拿来买东西给你二姑妈吃呢!”
二姑妈听见了,随即大声嚷:“你还能买几次东西给我吃?”
二姑父讪讪地笑了笑,没说什么。我默默望着白发蓬乱的二姑妈,怅然了很久,就对她说:“二姑妈,我先回去了,你老人家好好休息,有空时我再来看你老人家!”
二姑妈耳背十分厉害,听不清楚我说什么,很茫然地望着我。二姑父于是贴着二姑妈的耳朵大声说:“老四刚才说他有点事,先回家了,有空时再来看你!”
“你先去忙你的事,记得后天下来吃饭,我现在走不动了,不能再去你家叫你,到时我让你亮哥给你打电话!”二姑妈朝我挥挥手,叮嘱我除夕别忘了来她家吃饭。
我点点头,很是洒脱地走出二姑妈家。然而,回家的路上,我心里沉甸甸的。
恍恍惚惚回到家里,我坐在床头,点了根烟刚抽两口,母亲突然走进来问我:“你刚才去看你二姑妈了?”
“嗯!”我点了点头,望着浅红色的砖墙发呆。母亲在我身边站了一会,才走出去。
我第二次去看二姑妈时,是大年初三的早晨。亮哥一大清早就打电话叫我们一家人去他家吃饭。二姑妈依旧是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
看见我走进客厅,二姑妈指了指餐厅,断断续续地说:“你进去跟他们吃饭啊,想喝什么酒就叫你亮哥拿给你。我动不得,你亮哥他们又太懒了,除夕那晚八点多钟才煮好菜,都没法叫你和老五下来吃饭!”
“自家人,不用那么客气!”我笑了笑,与二姑妈聊了几句,她马上催我进餐厅陪荣新大表哥喝酒。
吃完了饭,我重新走入客厅,二姑妈却睡着了。
“唉……”我小声地叹了口气,独自坐在二姑妈对面的沙发上,神情忧伤地端详二姑妈沉睡的面容。初春的暖阳从外面照进客厅,把二姑妈跟前的茶桌染成金黄色的,毛毯也亮得有点刺眼。
和煦的风,把浓重的泥土味吹进客厅。空气中,隐隐有些夏天的气息。二姑妈中年的样貌及晚年的样貌,一直在我脑海轮流变换,黑发成了白发。我又怅然了很久,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二姑妈了!
心里明明有千言万语,却不懂从何说起。回想去年正月村里陈老太太病逝,二姑妈当时感慨地说:“人啊,一年年老去,说不定明年就轮到我死了!”竟然一语成谶!
死,对于饱受疾病折磨的二姑妈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对于我来说,她老人家的死无疑是一份痛彻心扉的苍凉。
“二姑妈,我先回家了,您多多保重!”我在心里默默地跟二姑妈道别,转身走出她家一刻,蓦然想起了自己早年抄在笔记本上的一段话:“你以为日子既然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来的,当然也应该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昨天、今天和明天应该是没有什么不同的。但是,就会有那么一次,在你一放手,一转身的那一刹那,有的事情就完全改变了。太阳落下去,而在它重新升起以前,有些人,就从此和你永诀了!”
细细品味话里的意思,千般滋味涌上我的心头。
恍惚间,二姑妈家老屋旁边菜园里的那棵桃树,已消失了多年的那棵桃树又一次浮现于我的眼前,桃花依旧在笑春风。那些飘落的花瓣,如同散乱的往事,纷沓而来,使我生出一种错觉——时间静止不前了,那些熟悉的人永远都不会消失!
可惜,愿望再美好,终究有离别。不是生离,就是死别。
怀着“不是生离,就是死别”的感慨,初五早晨,我挥手告别母亲。转两趟车,回到工作的城市。浑浑噩噩,过了一天又一天。
初八傍晚,夕光洒满住处小巷。哥哥在微信群里说,“二姑妈去世了!”尽管早就已是预料中的事情,我依然感伤了半晌。
……
一个月后,写些关于二姑妈的文字,连我也不清楚自己想要表达什么。
也许是在怀念。也有可能是在哀思。但不管如何,祝福二姑妈一路走好始终是最主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