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前的一个上午，天气颇为闷热，拿本书坐在阳台上刚刚看了两页，早年的人民厂同事斌突然打电话说：“四爷，最近忙什么啊？都不来金城江看看兄弟们。我现在在莫老爷家，跟莫老爷喝酒，他工伤休息。过两天就是端午节了，我家冰箱里有六、七斤排骨，你来，我们好好喝几杯！”
“这样啊？”我犹豫了一下，就不由地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去年五月金城江与斌等人一别，恍恍惚惚一年就过去了。
也该回去看看他们了。
我说，端午节那天就去你家。
“好的，到时我在家里等你！”斌笑着挂断电话。
端午节时，买了一张硬卧车票。下午，三点多钟我到达金城江，骄阳似火。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在一溜空地上，仰望车站名，心头百感交集——数年前，就是在这车站，或接或送过以为一直会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到底还是物是人非了。
两段琉璃般易碎的感情，犹如自己的脚步声，也急，也轻。
拨通斌的电话，说了一句：“斌爷，兄弟到金城江了，刚刚下火车一会。”
“我在家，要我开车去接你吗？”斌在电话里问着。
“不用，我自己坐9路公交车去人民厂，你在家里耐心等就行了。”我连忙拒绝。从人民厂到火车站尽管也不是很远，一路上红绿灯却不少，待斌开车来到火车站时，估计我坐9路公交车已到他家楼下。
刚挂电话，就有一辆9路车来了。
上车，我坐靠窗的座位。熟悉的街景，飞快奔入眼帘，那些尘封的往事也都一一想起了。
虽然寄居过很多城市，可是，最喜欢的，却是金城江这座城。那些年月里尽管也有很多烦恼，然而，都能凭着自身的努力去解决。可2012年夏天离开金城江后，新增的烦恼，无论自己如何努力，有些始终没法解决，它们也始终如影随形。
有人说，一切烦恼都是自找的。这更多时候不过是一种变相的自我安慰罢了。
终于，又见到人民厂熟悉的大门了。
只是当年那种人声鼎沸、车流不息的景象已不复存在，生活区如一片荒芜的世界，空气倒是清新不少。
敲开猪肝色的防盗门，斌的大女儿先是嘴巴张得大大的，然后朝里喊：“爸爸，叔叔来了！”
斌随即慢腾腾地从卧室里走出来，右手捂着脖子说：“一不小心挨落枕了，这两天头往左往右转都不行，稍微一动就痛得要命。”
“落枕是什么？”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情况，脸上露出几分茫然的神情。
这下把斌这位老同事难住了。“怎么讲呢？”他摸着后脑勺，想了想，断断续续地说：“夜里睡觉由于睡姿不好，压伤了什么地方吧，所以，第二天醒来后头不能转动……”
我隐隐有点明白了，笑着打趣斌：“估计你是和莫老爷喝酒后那晚睡姿不对吧？喝酒有害健康啊！”
“不经常喝酒的人，也不见得能健康到哪里去——人，还是喝点酒好，毕竟酒精可以消毒……四爷，坐啊！”斌一边说着，一边劝我坐沙发上。他三岁的小女儿，我曾见过数次，感觉非常聪明。
我刚坐到沙发上，蹲在地板砖上的小家伙突然一把抱住我的大腿，仰着小脸嚷：“叔叔，阿德今早又尿裤子了！”
阿德是斌的妻哥的儿子，他母亲患有精神病，出生九个多月他就一直由斌夫妇抚育，他虽然比斌的小女儿大几个月，但似乎不怎么伶俐，有点口吃。
斌笑着说，两个小家伙一天到晚吵吵闹闹，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笑了笑，对斌说：“你也不是省油的灯！”事实还真如此——斌挑食十分厉害，不吃鸡肉、鸭肉、狗肉、鱼，幸好还吃猪肉、牛肉，不然，谁请他吃饭谁头疼。当年每次叫他去我宿舍吃饭，喝酒的时候一群同事经常打趣他：“海斌，要是你猪肉也不吃的话，我们只能把你送去泰国做人妖了。中国实在养不起你这号人！”
说着，笑着，外面渐渐有点暗了。
落日的余晖，穿过窗户，落在客厅的地板砖上，衍生出来的暖意也像当年那样，可我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客人，心里已不再有当年那份轻松感。那时宿舍离斌家一百多米，他一个电话，来他家与他喝酒到午夜也没什么急迫感，心里想，就一百多米，自己几时想回去睡觉都行。
“回不去了！”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就钻进电脑房上网，处理网站的一些事。
斌炒菜时，给几个酒友打了电话，我隐隐听到他说：“四爷、作家在我这里，上来搞几杯啊！”
“作家”这个外号是那年车间换了主任，重视黑板报后，斌等同事给我起的。那时主任要求我每个月写一篇稿子，稿费50元，我往往还没把这50元稿费捂热，就挨花掉。住的109宿舍实在是静不下来。不光一些同事喜欢往里跑，一些领导也喜欢往里跑。
夜色来了。
整个人民厂，灯影幢幢。
蒙主任是开饭前来到斌家的。老杨夫妇是开饭半小时后来的。他们也住人民厂里，属于人民厂子弟，父辈是老工人。他们都是70后，只有我一个人80后，因为称呼他们作哥感觉有些别扭，那些年我就在他们姓后添个捏造的职务，一来二去，其他人也跟着我一样称呼他们。
饭桌上，气氛热烈如昔。
“四爷，好久不见了，十分想念。干一杯！”
“对，对，对，作家那么久不来金城江看我们，应该自罚三杯！”
“今晚的菜是斌爷炒的？不错嘛，技术有点进步了，继续发扬光大！”
“想不到，这个四爷今天偷偷过来！”
“杨总，杯里还有酒啊，不会是打算留着养金鱼吧？刚刚都说好了干杯就喝完，在杨夫人面前，你都还不老实！”
“来，大家一起举杯干完一杯，人重逢了，酒杯也该跟着重逢……”
……
你一言，他一语，我一句，似乎都是废话，却又都弥漫着友情的味道。
“为往事，干杯！”
那段回不去的时光，也许，已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某一个地方，等待我们去感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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