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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冬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齐小磊几乎没再和任何喜欢嘲笑他的人搭话。谁来逗猫似的逗他一句,谁来骂/狗似的骂他一句,他都仍埋头做着功课。有人议论说齐小磊在班级活动那天被李央哥一拳打傻了,也有人说齐小磊是要立志做一个怂/包,从此再也不和李央哥“对着干”——随后就能听见一阵“小弦切切”般的偷笑声。

  时间依旧一周一周过得很快,转眼便来到了紧张的期末冲刺阶段。齐小磊拿出这学期攒下的厚厚一大摞用完的草稿本,摞在桌子一角的试卷山上,挡住坐在前排的李央哥不时向这边投来的目光。

  他逐渐意识到,当一个人沉默时,他是可以看明白许多事情的。

  “啪嗒。”

  一弹从斜后方飞来的纸团恰好落在题干上,小磊瞄向题干一眼却看不到数据,“沙沙沙”的算数声随之停了下来。他直起身,捻开那团纸条。

  “小磊,最近怎么不见你说话?”

  一行熟悉而清秀的笔迹映入眼帘,齐小磊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正好撞见后排的王英探索似的目光。

  他低下头,想了想,在那行笔迹下写道:“快期末了,没时间闲聊。”

  抬头扫上一眼,老师不在——他侧过身,“咻”的物归了原主。

  王英扁着嘴,敛下眸子去翻纸条。她人长得清秀,齐刘海,柳叶眉,大眼睛。刚入学时语文老师讲到“亭亭玉立”这个词时——齐小磊就是靠着联想到王英而记住它的。

  不一会儿,回复传来了。齐小磊捻开纸条。

  “啧,以往期末怎不见你这么投入?”

  “今年是初二了,姐姐。”齐小磊眉心微蹙,写道,“我得努力了。”

  “好吧……我还以为你是在躲着他。”

  小磊一愣。“他?”

  “嗯呢。”

  “我不怕他。”小磊思考片刻,才回道,“我也不怕你们笑我。”

  “齐小磊,”这次的语气忽然严肃了几度,“我从来没有嘲笑过你。”

  打开纸条的一瞬间,齐小磊有些恍惚。

  “我不在乎。”他打算这么写。笔尖触及纸面的刹那,李央哥那张不可一世、嚣张痞气的表情骤不及防地在眼前浮现,“嘭”的充斥了视野。

  齐小磊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方才仿佛有股不可抗的外力,将他从幽邃无人的深谷中一把拉回了光明的世界。

  他望着已经润开一小块墨晕的纸条,定了定神,话锋一转,认认真真地落笔。

  “谢谢你。”

  “我上小学的时候,也亲眼见过类似的情况。”

  王英脚尖对脚跟地走在路缘石上,咬着棒棒糖,把荔枝味的糖块硌得咔啦咔啦直响。

  “什么类似的情况?”齐小磊把手插到兜里,站在一旁。

  王英睁着水灵灵的眼睛看他,疑惑的心思隔空传来。“校园暴/力——你没听说过吗?”

  齐小磊脚步一滞。

  对方像是说错了话,突然又用双手将嘴捂住。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会儿,王英迟疑道:“小磊,你得想个对策,不能一直沉默下去。”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啊。”齐小磊不以为然,“井水不犯河水。”

  “不行不行。”她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你要么向他低头,要么比他还凶。”

  “呸,我才不向他低头。”小磊的脸有些泛红。

  “那你就是要比他还凶喽。”

  “我……”

  “我小学那个同学——”王英插嘴道,“他和人家闹别扭,对方拿着糖假装来和好,和好后两人都躺在阳光下,准备握手言和。结果这是人家设的局——那人趁他不注意就站起来,猛地向他的头踢过去,一脚把他踢出了鼻血。”

  齐小磊听得愣住了。

  王英说罢,转回身,张开双臂保持平衡,继续在路缘石上走着。“你打算告老师吗?”

  这回换齐小磊摇拨浪鼓了。

  “为什么?”

  “怕给家里惹事。”齐小磊坦白,低头去踢石头,边踢边跟着向前走。

  “也是。”王英道,“那就得自己变强大。”

  “怎么变?”齐小磊苦笑了,“你又要教我变凶?这世界上本就不可能每个人都得是凶的……”

  “对,不可能每个人都凶。”王英道,“我现在觉得你这样挺好的。再说,这已经不是个尚武的时代了。

  “这是个尚文的时代。”王英继续说,推了推眼镜。

  “你还挺会讲大道理。”

  “我一直都会。”她扬了扬头,“——你猜我那个被欺负的同学后来怎样了?他立志要被所有人高看,从二年级被欺负的那天开始发奋,最后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考到了一中。”

  “他现在在一中?”齐小磊讶然。一中可是城内公认的最好的初中。

  王英叹了口气:“是啊。你如果想远离那群人,就考到更好的地方去,做个能被尊重的人。”

  我怕我做不到——齐小磊本能地想这样答,话到嘴边,被王英转头一盯,脸颊随之涨红,话头咕噜一声被咽了回去。

  “你加油。”王英把糖咬碎,咯嘣咯嘣地嚼了起来。

  齐小磊呆呆地盯着王英瞧了会。

  她就像她的字一样清秀。

  路灯亮起,远天又要开始吹雪了——估计,等这场雪融化后,就是期末考到来的日子。

  李央哥瞪着眼前这个一米五、微胖的四眼儿,眉毛挑成了“八”字。

  “你要和我比成绩?”他用手掐了掐耳朵——疼的。

  “是的。”齐小磊袖子卷到胳膊肘,两只手撑在李央哥的书桌一端,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道。

  李央哥的眼睛在眼底疑惑地溜了半圈,回到看向对方的位置上。“数学吗?”

  “不,”齐小磊深吸了口气,“我说的是总成绩!”

  “噗。”李央哥不自觉地笑了,两颗虎牙在冬阳之下肆意地抻起懒腰。

  “比不比?”齐小磊憋着气,十根手指紧紧抓着桌子棱。

  此时,周围围起了两三个同学。久违的麻雀叫声霎时又响起来。齐小磊充耳不闻——左不过是些“他怎么了?”“他又开始犯傻了?”“他沉默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考过李央哥吗?”之流的闲言碎语。

  这回换成李央哥脸有些发红。他不禁扫了一圈围过来的同学,接着“啪”的一掌拍到桌子上,又引来数人注目:“行——哥跟你比!”

  见状,齐小磊呼的松了口气,身体也不再紧绷,嘴角扬了上去。

  “一言为定。”他道。

  不错。齐小磊走开。

  李央哥好面子,路人皆知。

  从这天开始,齐小磊动用平常两倍的努力学起习来。

  做人最不能失掉骨气。哪怕外表不如李央哥,能力上也得赶超他。小磊下定决心要考过李央哥了。每天早晨,他顶着寒风第一个到班级,边啃夹心面包边背古诗文;每天晚上,他冒着黑夜最后一个离班级,把塞满批改的笔迹的练习册从老师面前拿走,连连向恩师道谢。下课时间刷英语,散步时间记公式,吃饭时间背单词,睡觉之前算数学。

  齐小磊还在某个周末跑到小学朋友家蹭网,了解了校园暴力的释义和对策,发现摆脱被欺凌,最重要的一环是得靠自己。

  “别拿他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朋友对他说。

  “不会的。”齐小磊回以一笑。笑容背后,是每天五个小时的睡眠。

  “你知道,人在什么时候会发自内心地爱上学习吗?”小磊问朋友。

  对方凝思苦想。“当发现只有自身的强大能保护自己一辈子的时候?”

  “以及——当你终于意识到,”小磊补充道,“在这个社会上,唯有知识的世界,不会有欺瞒和虚伪的时候。”

  饭一顿顿吃下去,题一套套刷下去……它们的作用在何处可视呢?谁也不知道。但成长和知识,往往都是随时间的流淌而递增的。它们长成人的筋骨,长成人的血肉,长成人的思想和阅历,长成人的能力和品行,无声无息,潜移默化。

“Stop worry about what other people think of you, you are who you choose to be.”

  合盖,撂笔。一套题刷完,齐小磊留下这串英文,双手在脑后交织,斜靠椅背,望向窗外远天,悠然长舒口气。

  烧煤厂的大烟囱咕噜噜冒出白气,一场大雪被冲得哗啦啦倾下,出落一城洁白。日历被撕到了底,车水马龙的大街已经习惯给轮子们贴上泥妆,路灯上班的时间也提前了良久。齐小磊穿梭在人山人海的市场里,边塞着围巾边从一排亮红的对联中钻出头来,拔高了嗓门请求道:“阿姨,我买两本草纸、三管黑笔!”

  “好嘞。”四十出头的女老板刚递去另一位顾客两盏小灯笼,便开始给他找草纸和黑笔。

  “放学啦?”她把东西递给他,接回五颗被攥得热乎乎的钢镚。

  “嗯啊。”齐小磊在一片嘈杂中回答。

  “上几年级啦?”

  “八年级。”

  “啊?”

  “八年级啦!”

  “快考试了吧?”

  “快了。”齐小磊把书包垫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塞着笔和本,“就在下周四。”

  “常言道‘热胀冷缩’,却没想天气也能热胀冷缩。”

  雪落雪融,云卷云舒,冬天的时光总是溜得很快。一打眼的功夫,口中的“下周四”就成了身边的这周四。

  王英给齐小磊批着英语习题,嘴里继续碎碎念:“冬天一冷,天就缩短。我考完数学抬头向外一看,还以为自己已经坐在晚饭桌前了。”

  “不怪天晚得快,是你考饿了。”齐小磊吐槽。

  王英翻了个白眼。“你数学答怎么样?咱指着这个拽分儿呢。”

  “嘘——”齐小磊眉毛凑在一起握手,“你小点儿声。”

  “看样子不错。”王英把红笔盖子一合,“不然害羞不起来。”

  齐小磊失笑了:“喂,快告诉我,我这套题怎么样?”

  “你猜。”王英也笑起来。

  “能过九十吗?”英语的满分是一百二。

  “太贪了吧?他才八十多。”

  “哦,可我这些天都在学英语……”

  “嘿嘿。”王英把卷纸一展,一纸红色的对勾雀跃而出,“小磊,你能过一百!”

  小磊忽地睁大了眼睛,溢出闪闪的光芒。

  他难以置信地看看卷纸,反复摸了又摸那几道对勾,复又激动地抬头看回王英,却与对方同样欣喜的笑容相撞。

  “吱呀——咔啦。”

  铁门关上的声音慢得犹如老猫的脚步,恹恹地去和门框牵好了手。寒风与吹雪一时撞在门后,只有些微白色粒子穷追不舍而入,融在地上壮烈牺牲。耳畔呼啸的冷和咆哮的寒霎时止住,单把齐小磊一人剩在四四方方的空间里,仿佛做了个颠沛流离的梦,现在梦醒了。

  小磊在一片寂静中伫立了半晌,而后摔在床上,不明就里地,两行冷泪滚了下来。

  期末考试在今天中午落幕,现在是周五十三点半。

  成绩会在下周一发布,而后只要再上几个半天的学,整理些寒假作业与各类通知,本学期便圆满画上句号了。

  而齐李比拼的最终结果,也将在下周一揭晓。

  小磊把鞋蹬掉,呼啦一下铺开棉被,蜷着身子钻到了被窝里。

  母亲还在外面打拼,须等到夜色深沉,才能带着一身冷气回到家中。整个房间并无多少物件,只几大块家居用品陪着小磊,显得空荡荡的。由于是一楼,外加供暖不佳,仅剩下暖气旁的床铺不似冰窖般寒凉。小磊正呆在这张床铺上,眼角紧贴床单,床单染着泪痕。

  父亲、母亲、老友、王英、班主任、李央哥、金芷㚥、起哄的人们……无数个影子在脑海中无目的也无缘由地浮现,拉近、放远;拉近、放远……

  随之而重映的,是种种不愿回首的记忆。

  飞雪、泥地、抢夺、冷漠、乱拳、自行车、清淤、污痕……

  桌子、书袋、谩骂、欺辱、哄笑、棒棒糖、衣领、青筋……

  齐小磊的眼泪,不知不觉间已汇成汪洋,无言地润湿了一方净土。

  小磊试着坐起身来,可惜无济于事。他第一次体验到眼泪无法止住的滋味,而与此同时,自己却又哭不出声儿来。

  齐小磊低低地抽噎着,鼻腔之内奏起呜咽般萧索的笙箫。低沉的回音被棉被裹挟,渺小得宛若日历一页,随手一扯,也不过三百几十分之一。

  分别之前,李央哥双手抱臂在讲台上踱步,皮鞋踩得吱吱作响。

  “你赢,我亲口向你道歉;我赢,你所有挨打都是活该。”

  齐小磊不敢和李央哥叫板,面对对方朝自己鼻子射来的食指,最大的反击是默不作声。

  他默不作声地垂下眸子,背起书包;默不作声地走出只剩两人的教室——之后就只剩一人了;默不作声地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发现飞雪已吹了满天满地;默不作声地踏上归途,走到S街和小巷……而后一路双腿失去知觉般跑起来,跑回了家,默不作声地后知后觉,自己的眼泪已隐忍多时,呼之欲出。

  明明已经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明明已经习惯孤独地负重前行,明明已经背负了那么多的侮辱和不公……

  习惯恃强凌弱的人,都是在咬死第一头羊之后才喜欢上这张狼皮。习惯妥协的人,也都是在第一次低头弯腰之后,才发现,软弱原来是如此的安逸。

  繁乱的思绪之中,小磊忽然这般想到。

  窗外,夜幕低坠,大雪如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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