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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冬

  北方,隆冬,夜晚,大雪如瀑。

  齐小磊缩着头,一瘸一拐地走在S街头,顶着铺天盖地的白色粒子,没有伞,衣服很薄,一个人回家。凛冽的寒风吹打过来,在他的脸上又留下了几纹褶皱。他痛得张开大嘴,好像要把那风吞进去似的——然而他精疲力尽,不知不觉间已伫立在了寒风中,无力再向前行走。

  麻木感和迟钝感灌入四肢百骸。小磊缓慢地仰起头,羽绒服的帽子旋即脱落下去。他的短发开始在风中挣扎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从灯火通明的S街拐入一条漆黑小巷后,小磊意识到自己的鼻子扛不住了。他边走边把冻红了的手搭在额头上——烫的。反常的烫。

  冷气和雪粒子倏然灌入怀中,一股钻心的疼从某处汹涌喷出。

  “咳……咳咳……”

  小磊把不小心流出的鼻涕咳掉了。他迟钝地将手从额上挪回胸前,继续紧拉着那对坏了拉链的羽绒服衣领。在那对坏拉链和他的旧毛衣下,此刻正隐藏着一片清淤。

  前方有家常去的小店。

  小磊确定自己是发烧了,头脑不很清醒。他迷迷糊糊地向老板娘讨手纸,结果对方拿着一包纸巾,要他付5毛钱。小磊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的是一个需要靠钱说话的店铺。

  回到家后,衣服没脱,一头扎入被窝里,再睁眼就是第二天上午了。

  他从一片朦胧中抬头,望向日历。

  周六。下午有场班级活动,每个同学都必须参加。

  雪还没有停,势力也并未减退多少,隔着窗子远远一打量,厚厚地积了大概二十公分。

  “啊——”

  良久,小磊长叹了口微弱的气。叹气声在空旷的房间内回响。紧接着,胸口一疼,头脑一昏,他倒回了被窝里。

  齐小磊和李央哥的梁子,用后者的话说,是因为“齐小磊恶意骚扰女生”而结下的。

  李央哥——人如其名,自带一个“哥”字。他在班级中成绩不错,外加性格里带着暴力因子,大家都怕他。

  他有个暗恋对象,至今还没拉得下脸来表白。那人不是别人,就是齐小磊的同桌——校花金芷㚥。

  于是,“保护校花,清理人渣”成了李央哥屡次对齐小磊施以暴力的理由。

  但齐小磊自己心里明白,校花性格内向,他俩平常别说对话,就连目光交汇也没几次。李央哥看他不顺眼,完全是因为他的数学成绩,总是盖过对方一头。偏偏他还并非一骑绝尘追不上的数学学霸,这种几乎望其项背而不能的滋味,让李央哥恨他恨得牙痒痒。

  李央哥好面子,路人皆知。

  周六下午,齐小磊按时到达班级,远远听见一派欢笑声。

  视线沿着冰冷的白墙一寸一寸移进了明亮的教室里。可刚一进屋,小磊的两条腿便灌了铅。他看到李央哥正坐在他的位置上——不,准确来讲,是坐在他的书桌上。

  “嘿呀——小三来了,央哥你看!”不知是谁忽地起哄了句,于是若干把刀子般的目光刷的一齐插在齐小磊冻红的脸颊,和他破旧的羽绒服上。

  “小三”是李央哥的追随者——俗称走/狗们起的外号,因为齐小磊的名字里有三个石,再结合他李央哥眼中钉肉中刺的身份,干脆就叫“小三”了。

  “小三”闻声皱了皱眉,一时不知所措。他往前挪了几步,随即与李央哥转过头的眼神相撞。

  屋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冰冷的窗花,在一毫一毫轻声地舒展着。

  过了半晌,李央哥大着嗓子“噢——”了一声,于是,“哐当哐当”的声音在教室内铿锵有力地响了起来。

  他在用臀/部发力,前后晃荡着齐小磊的书桌。

  “哐当哐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教室内随之爆发出好几片幸灾乐祸的大笑声,此起彼伏。

  “李……”

  “刷——”话音未落,一颗子弹似的小影儿飞了过来,正中齐小磊的胸口。他下意识地护住了胸口的伤,皱眉去看——一根棒棒糖。

  “啪嗒。”

  包装上印着笑脸的棒棒糖摔在地上,发出崩碎的声响,短暂而可怜。

  齐小磊抬起了头:“央哥,你干什么?”

  起哄的人们霎时安静了下来,人人脸上挂着藏不住的揶揄,似是准备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哐当哐当”的声儿也暂时停歇下来。过了两秒,李央哥才回过头,一条腿转了一圈,骑在齐小磊的桌子上。

  “‘央哥’是你叫的吗?”突然有谁起哄。

  “那叫什么?”齐小磊脱口而出。

  那人歪着头想了一秒:“‘央哥’是本名,你得叫人家‘央哥儿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教室里遽然再度爆发出打雷般的大笑声,大伙都被这滑稽的称呼逗乐了。

  齐小磊皱着眉,暗暗握紧了拳头。他的脸不自觉地涨红了,双腿还在原地伫立,仿佛是要陷进地板里去的两座灯塔。

  方才那位起哄的同学在笑,李央哥也在笑。大家好像都不太在意这个——大家平常都只在意齐小磊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一旦挑出来什么“错处”,就添油加醋地“昭告天下”一番,好让全校的同学们都知道,这班里有这样一个奇葩的怂/包。

  “喂,齐小磊,哥赏你的糖,你吃还是不吃?”李央哥突然指着对方发问了。

  齐小磊低头看了看那根可怜的棒棒糖,局促地摇摇头。

  班里第三次安静了。李央哥顿了顿,猛地“啪”一掌拍在课桌上,刷的跳了下来,几个箭步冲到齐小磊面前。下一秒,齐小磊的衣领被攥在一个高他一头半的寸头方脸男生手中,领口的褶皱被拉得比他的脸还要长。

  “你、吃、不、吃?”齐小磊看见对方的手上布满刀疤,他知道那是李央哥九岁那年打群架留下的。

  齐小磊红着脸,窘迫地,迟疑地摇摇头。

  “你,吃,还是不吃?”齐小磊看见对方的脖子上喉结分明,他知道那是李央哥发育又早又成熟的体现。

  齐小磊吞吞口水,不安地摇摇头。

  “嗯?”齐小磊看见对方的额角青筋暴起,他知道李央哥的耐心快要燃烧尽了。

  “我……”

  “嗯?”

  齐小磊看起来紧张得说不出话。

  齐小磊的眼泪滚下来了。

  “……怂/包!”李央哥突然蹦出一声大吼,在放开手之前把小磊向后猛地推了一把。“哐”的一声,齐小磊的后背狠狠撞在了讲台前的铁制多媒体箱上。他蓦地把手中的东西甩出去好几米。这时齐小磊才想起来,自己是提着书袋来参加活动的。他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望去书袋一眼,手心已被汗水濡湿。

  “变/态!怂/包!傻四眼!矮冬瓜!”

  齐小磊坐在地上,麻木地听着耳边李央哥震耳欲聋般的谩骂,和教室内此伏彼起的咆哮般的大笑,想起来,昨天晚上,李央哥就是这样骂他的。

  “我凭我自己的实力考出来的,凭什么还不能要了?”夜幕低垂,大雪纷飞,齐小磊从雪地上爬起来,捂着疼痛欲裂的胸口,眼角噙着两抹泪花。他的衣服拉链刚刚被李央哥扯烂了,唇亡齿寒,浑身被北风灿烂地袭击着。

  李央哥背对着他骑在自行车上,刚要骑车离开,闻声侧过去半个脑袋。他的脸被外套的帽子遮住,因此齐小磊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齐小磊能感觉到,对方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咬了咬嘴唇,从泥泞中挣起身来。“我那道题,老师都说我的解法很好,为什么你要给我判错?往常的我都忍了,这次比赛我等了整整一年,我……不就是因为我比你强那么一点吗?我不要了!你去参赛吧!我才不是个输不起的人,哪怕输给歪门邪道……”

  “你有完没完?!”李央哥陡然吼道,从车座上站了下来。

  齐小磊一怔,止住了话头,但他没有逃跑。这一刻,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充盈着前所未有的勇气。

  但李央哥显然不想完了。他“当”的一声甩开自行车,居高临下地瞪起这个上初二了却还只有一米五出头的“另类”,半晌,抬手指着齐小磊的鼻子,冷冷地吐出一行字:“你,说你——‘比我强那么一点儿’?”

  齐小磊攥着拳头,对峙着李央哥。“最起码在数学上……”

  “你说你比我强一点儿?”李央哥打断了他,自顾自地哈哈笑了,笑出了两颗虎牙。他笑了大概有半分钟,猛地立正,额头青筋暴起。一刹那之后,齐小磊措手不及地发现,李央哥扬起自行车站在他面前,怒气穿透了寒风。

  “你……”

  还不等他吐出第二个字,李央哥抡起胳膊,狠命地将自行车朝他砸来。齐小磊下意识地闪躲,可惜地面太滑,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紧接着是雷鸣般的撞击,再后是雨点般的拳头。他起先还要反抗,团起绵弱的拳头反击,被自行车的某处刮破了手后,小磊只剩下用胳膊护住头部的心力了。

  欺辱还在继续,一直持续到大雪落了薄薄的一层,萎积在泥泞的地面上。不知过了多久,这场“雨夹雪”变回了雪。齐小磊黑亮的瞳孔中倒映出李央哥骑车远去的背影,头脑一片乱麻,摇曳在寒风中。

  “嘭——”

  摔上门的回音仿佛还未断绝,就见齐小磊躺在了冰冷的床铺上。

  整个世界被按下暂停键。齐小磊呆呆地凝望着天花板,似乎要把目光钉入白墙内。他的耳畔隐隐约约传来嗡嗡的声响,视线也不由自主地失真、恢复、失真……两分钟后,哗啦的声音响起。齐小磊动起胳膊,开始一层层地给自己脱衣服。最后,他忍受着凉意,上身赤裸地站在卫生间的老镜子前。那镜子有一道疤痕,齐小磊正凝视着这道疤痕——它是一道宛如李央哥打他时,咧开的大嘴般瘆人的疤痕,此刻正正好好平分了齐小磊胸前那块最为夺目的清淤。

  齐小磊抬手,揉按起清淤来。刚开始,他被自己手心冰凉的触感刺了一激;之后渐渐适应了,他开始想念自己的父母。

  小磊有一个还算幸福的童年。尽管家境比较清苦,记忆中的父亲和母亲总是相敬如宾。父亲主外,每天很早出门,去商场里靠给人打工赚钱,很晚才回到家;母亲主内,每天给他们煮好营养的早餐和丰盛的晚餐,负责接送小磊上学,以及扫去父亲回家路上的仆仆风尘。

  然而天意弄人——曾经简简单单的幸福,在不经意间被掺入了杂质。不知不觉间,父亲和母亲的吵架成了日常;不知不觉间,小磊发现曾经一向慈祥的父亲居然开始打母亲,曾经每天都带着笑意的母亲也因以泪洗面度日而苍老了许多。

  终于有一日,小磊倚在卧室门边,望着正在边翻看相册边掉眼泪的母亲,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试探地问道:“妈咪,你会和爸爸离婚吗?”

  这时,他才在母亲抬起来的愣住的眼神中,明白了什么叫做心如死灰。

  “你爸爸像你这么大时,是个大淘气包。”

  若干年后,当母亲可以相对平和地看待父亲时,她这样和小磊回忆他。

  “他和人打架,用断了一半的板砖扔人家,幸而没砸到人,却把厂子的窗户砸了,玻璃碎了一地。事后你爷爷领着你奶奶亲自去给人家赔偿,另鞠了三个躬,此事才作罢。”母亲边煮着两人份的粥边道,“等他再大些,就开始和别人打群架。打得最狠的一次,他们领头的把对方一个瘦子的左眼打瞎了,赔了好几万,还判了有期徒刑。”

  “那我爸爸呢?”小磊竖着汗毛问。

  小磊妈停顿了两秒。“他属于帮凶,从轻,判了一年的管制。”忽又岔开话题,“幸好,他儿子是个乖孩子,从不打架,也不和坏学生在一起凑合。”

  齐小磊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当时他正上着小学,和老师们、同学们的关系都不错。齐小磊觉得,自己继承的都是父亲成熟以后的好的一面。

  日子流水一般过去,成长的压力如厚厚的白雪般,层层积压在小磊的心头。由于这一日是星期六,眼下母亲还在照常上班,所以此刻的屋内,寒冷和迷茫只笼罩着齐小磊一个十三岁的灵魂。

  揉着揉着,他放下了手,仿佛穿越了时空一般,远远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时间,母亲、老师、朋友、同学……无数人的身影、无数个想法和无数条缜密的计策如同解函数似的在他脑海中浮现、穿梭、相扣……最后留下唯一一条线索,那线索向着远方绵延铺展,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甬道,通向光明与未来。

  齐小磊看着镜子中那张稚嫩的脸——未褪的青涩碧波和初泛红了的杏儿,终于喃喃道:“我不能再怂下去了。”

  看齐小磊出丑看到习惯的缘故——周一一大早,当他迈着因疼痛而变得迟钝的脚步走入班级后,注意到他了的学生们随之小声地笑没了一片眼睛。

  好在班主任今天来得早。在几声中年男性的刻意咳嗽后,教室的气氛正常了三分。

  齐小磊不打算搭理这群乌合之众,垂下头去。然而,在垂下头的前一瞬间,他发现一向安静羞涩的金芷㚥居然也在笑,而且笑得竟比身边任何一个女生都夸张,夸张到藏在袖子后的脸都红成了樱桃。他还诧异地发现,李央哥边有序地敲着桌子暗号边回头和金芷㚥频频对视,脸上洋溢着同样令人不解的快感。

  这个装内敛的女生。小磊低着头,在金芷㚥身边落座,心想。

随后的一整周,李央哥没怎么找他麻烦——除了偶尔路过他的身边,掐他几下胳膊。李央哥每次掐完他都要看向金芷㚥一眼,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然而小磊开始对这些挑衅不理不睬,不皱眉,也不回话,仿佛机器人一样继续忙着自己的功课,因而李央哥总是无趣地走开了。

  直到某一天,齐小磊在数学课上,面对一道压轴大题,提出了整整三个比李央哥的要快上两分钟的解法。

  他直视着黑板,面无表情。余光以内,李央哥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他/丫/的什么时候学这么好了?”中午,齐小磊从食堂出来后,被李央哥拍到了后背。回头一看,那人脸上挂着打趣似的笑,犹如已经成了他的朋友。

  齐小磊不禁皱了皱眉,欲言又止,迈步继续前行。

  “诶,我问你话呢。”李央哥瞪着虎圆的眼睛追赶上来。

  齐小磊不语。

  李央哥语气蓦地尖锐了三分:“你找打吗?”

  齐小磊站住了脚,他的腿有些轻微地颤抖,但仍如两座灯塔般嵌在地上。“央哥,你学习好,我比不上你。”

  闻言,李央哥似是有些愣神,还在念初二的他一时意料之外地无言以对,站在原地吹胡子瞪眼。

  “你怕我吗?”李央哥忽地这么一问。

  “我只是数学比你好一点而已。”齐小磊答非所问,留下这一句话后飞也似地快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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