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

神界，云雾缭绕处，有一座宫殿悬于九天之上。

宫殿通体呈淡金色，飞檐斗拱间有彩凤盘旋，廊柱雕栏上刻着上古神纹。这里是神界委员会核心成员之一——蝶神的居所。

此时此刻，宫殿最深处的寝殿内，一个少女正站在巨大的观星镜前。

镜中倒映的不是星辰，而是人间的景象。

“小七。”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女没有回头，依旧盯着镜面。

蝶神缓步走近，站在女儿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镜中。

那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站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学府门前，身旁围着几个同龄人，正说着什么。少年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霍雨浩。”蝶神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你又看他。”

少女——唐舞桐，神界公主，蝶神与情绪之神唯一的女儿——终于收回目光，转向母亲。

“母亲。”她的声音清泠如玉，“他已经转世了。”

“嗯。”

“第十世。”

“嗯。”

唐舞桐抿了抿唇，眼底有复杂的情绪翻涌：“每一世我都看着他，看着他生，看着他死，看着他从我面前走过，却从不认识我。”

蝶神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长发。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她说，“当年他在神界时，你拒绝了他。他心灰意冷，投入轮回，发誓再不回神界。你后悔了，追下去，却始终无法靠近他的命运。”

“我知道。”唐舞桐垂下眼睫，“是我亲手推开了他。”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唐舞桐沉默良久，再次望向观星镜。

镜中的少年已经走进了那座学府，身影消失在门后。画面一转，现出另一个场景——

星斗大森林，夜。

一个瘦小的男孩跌跌撞撞地穿过密林，满脸泪痕，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

唐舞桐的心猛地揪紧了。

“这一世……”她喃喃道，“他这一世……”

“命运轨迹与以往任何一世都不同。”蝶神接过话头，“他本该在六岁时觉醒武魂，进入史莱克学院，遇见那个叫王冬儿的女孩，开启属于他的传奇。但这一世，他的母亲没有死。”

唐舞桐霍然抬头。

“有人改变了命运的丝线。”蝶神的眼中闪过一抹凝重，“他母亲被人救下，如今还活着。而他自己，也因为一场意外，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什么意外？”

蝶神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在观星镜上一拂。

镜中画面变化，现出三个月前的星斗大森林——

金光坠落。

一个小小的身影落入密林深处，沉睡在草丛间。

唐舞桐瞳孔骤缩。

那是……

“是你。”蝶神的声音平静，“三个月前，你的一缕神念无意间坠入下界，落在了星斗大森林里。那个时候，霍雨浩正在林中寻找他的母亲。”

唐舞桐呼吸微滞。

“他被你吸引，找到了你。你的那缕神念化作幼童的模样，与他相识，被他带出了森林。”蝶神顿了顿，“那缕神念没有你本体的记忆，却有着你最本真的情感。她跟着霍雨浩，被星罗帝国的镇南公爵收留，如今与他同在一处。”

唐舞桐怔怔地听着，心跳如鼓。

“所以这一世，”蝶神看着她，“从一开始就不同了。”

“那我……”唐舞桐的声音微微发颤，“我该怎么办？”

蝶神静静地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

“你想怎么办？”

唐舞桐咬住下唇。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神界的那场宴会。彼时的戴雨浩——霍雨浩的前世——站在人群中，目光穿过层层人影，直直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太亮，亮得她不敢直视，只能仓皇避开。

她想起他后来来找她，笨拙地表达心意，却被她冷淡地拒绝。

她想起他离开时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她想起他坠入轮回前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里面有太多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想了很多很多，最后只化成一句话：

“我想去找他。”

蝶神没有惊讶，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下界不是神界。”她说，“你会失去神明的力量，失去记忆，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女孩。你可能会吃苦，可能会受伤，可能会后悔。即使这样，你也要去？”

“是。”

“即使他不记得你，不认得你，甚至可能会爱上别人？”

唐舞桐的手指微微蜷缩，却依然点头：“是。”

蝶神看着她，目光中既有心疼，也有骄傲。

“好。”她说，“那你去吧。不过——”

她抬手，指尖凝聚一点金光，点在唐舞桐眉心。

“我给你留一道印记。”她说，“当你真正找到他的那一刻，当你真正明白什么是爱的时刻，这道印记会帮你找回一切。”

唐舞桐闭上眼睛，感受着眉心传来的温暖。

“去吧。”蝶神轻声道，“我的女儿，去人间走一趟，去把你的爱人找回来。”

金光漫卷，吞没了唐舞桐的身影。

二

星斗大森林。

夜。

唐舞桐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漫天繁星。

她躺在一片柔软的草丛间，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金光。周围的魂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她眨了眨眼，撑着手臂坐起来，茫然地打量四周。

这是哪里？

她低头看自己——小小的手，小小的脚，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裙子。她试图回忆什么，却发现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记得。

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就好像……好像她知道，有个人会来找她。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转头看去，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艰难地穿过密林，向这边走来。

那是个男孩，比她大不了多少。身上的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小脸上沾满了泥污和泪痕，一双眼睛却是漂亮的蓝色，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他看见她，愣住了。

她也看着他。

良久，男孩小心翼翼地靠近，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温的。

她弯起嘴角，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你是谁呀？”她问。

男孩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我……我叫霍雨浩。”

霍雨浩。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觉得莫名熟悉，莫名安心。

“你陪我一起走好不好？”她伸出手，握住他还沾着泥污的手指，“我们一起走出这里。”

男孩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好。”他用力点头，握紧了她的手，“我带你出去。”

两只小小的手紧紧交握，像是某种宿命的契约，在这一刻悄然缔结。

月光洒落，星光璀璨。

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走向森林的边缘。

三

许多年后，当霍雨浩站在大陆之巅，回望来路时，他总会想起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

那时他还不知道，那个从森林里被他带出来的女孩，会是他一生的光。

那时的唐舞桐也还不知道，她下凡寻找的那个答案，早已在这一夜悄然种下。

她只是觉得，握着自己的这只小手，很温暖，让她很想一直一直牵下去。

“霍雨浩。”她轻轻唤道。

“嗯？”

“你的名字真好听。”

男孩愣了愣，随后红着脸低下头，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远处，晨曦初现。

四

神界。

蝶神站在观星镜前，看着那两个渐渐走远的小小身影，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戴雨浩，”她轻声说，“不，霍雨浩。这一世，你还会推开她吗？”

镜中的画面渐渐模糊，化作点点流光。

蝶神转身，望向云雾深处的那座宫殿。那是情绪之神——她丈夫的居所。

“我们的女儿长大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说，“让她去吧。”

云雾翻涌，似有回应。

蝶神微微一笑，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金光划破神界的天空，坠向下界，悄无声息地融入那个正牵着霍雨浩的手、一步一步走出森林的小女孩眉心。

那是她留给女儿最后的礼物——

当一切尘埃落定，当爱意穿越轮回，当两个人真正属于彼此时，这道光会帮她想起一切。

包括那些她曾经忘记的，和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

星斗无言，岁月悠长。

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夜开始转动。

而那个在森林边缘迎着晨曦走去的男孩，还不知道自己牵着的，是一个神明的心。

五

三个月后。

公爵府。

唐舞桐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练功的霍雨浩。

他打得很认真，一拳一脚都有模有样。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雨浩哥哥。”她托着腮，轻轻地喊。

霍雨浩听见了，收住拳势，转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眯眯的，“就是叫你一声。”

霍雨浩无奈地摇摇头，继续练功。

唐舞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他在森林里找到自己时的模样——那么小，那么狼狈，却那么坚定。

他握着自己的手，说“我带你出去”。

他真的带她出去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松开过她的手。

唐舞桐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真是假。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想一直一直陪在这个人身边。

不管他是谁，不管她是谁。

“雨浩哥哥。”她又喊。

霍雨浩再次停下，转头看她。

“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呀。”她眨眨眼，“就是想喊你。”

霍雨浩瞪了她一眼，却没有生气，只是继续练功。

唐舞桐笑得更开心了。

阳光洒落，微风轻拂。

她看着那个认真练功的少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一定是她等的人。

一定是。

六

与此同时，星斗大森林深处。

一个妇人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她试图动弹，却发现浑身剧痛，根本使不上力气。

“你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妇人艰难地转头，看见一双幽绿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那是一头巨大的魂兽，气息恐怖，却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

“是你……救了我？”妇人沙哑着嗓子问。

魂兽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妇人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我的孩子……我的雨浩……他在哪里？”

“他活着。”

三个字，让妇人瞬间泪流满面。

“他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你找不到。”魂兽打断她，“他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而你——”

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身上，有那个人的血脉。”

妇人浑身一僵。

“那个人……”她的声音发抖，“你知道那个人？”

魂兽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向黑暗中走去。

“跟我来。”它的声音遥遥传来，“如果你想再见你的儿子，如果你想保护他，就跟我来。”

妇人看着那渐行渐远的幽绿光芒，咬了咬牙，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黑暗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

远处，森林边缘，晨曦初现。

那是新的一天的开始。

也是命运的又一根丝线，悄然织入这张巨大的网中。

---

楔子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