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二十七桩失踪案,无一人寻回,无一案告破。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起初,县衙以为是孩童贪玩走失,或是被外地行骗的拐子临时掳走。可接连数十起一模一样的失踪模式,彻底击碎了所有侥幸。
县令林怀安曾亲自主持查案,派遣所有衙役全域搜查、张贴告示、悬赏寻人,态度勤勉恳切,日复一日安抚受害家属,在百姓眼中,是尽心尽责的仁厚父母官。
案件诡异之处,无人敢细思。
此案查得越紧,线索断得越快。
但凡县衙锁定一丝可疑踪迹,次日必然作废;但凡找到一个可能知情的市井百姓,要么连夜搬迁失踪,要么突发意外闭口;但凡查到疑似拐子落脚点,现场必定被清扫得一干二净。
三年往复,循环无解。
龙云县的百姓起初是悲愤焦急,再到后来变麻木随意,只因丢的是大多数女子。就算是稚童小儿走丢,也不过伤感数月,便正常生活,重新生一个。
而林县令为了安抚人心,也经常自开私库银两接济这些丢了人的人家户。
次日,五人结伴而行,外出查看情况 ,只等午后县令忙完引荐他们。
一行人今日的装扮依旧很低调朴素。
柴陵汐,一身素色浅青交领布裙,料子是耐脏的粗软麻布,袖口裁短两寸,方便抬手记录、翻查物件。外罩一件半旧的灰蓝短褙子,没有任何纹饰。长发简单挽成低髻,只用一支朴素木簪固定,未戴珠钗。腰间悬着小小的牛皮囊,装着纸笔与银针,裙摆利落,行走无声。瞧着像游学四方的读书女子,沉静低调,不扎眼。
周乾穿深灰短打,窄袖束腰,布料紧实耐磨。裤脚扎紧塞进布靴,便于随时应变。长发简单束在脑后,用黑布带捆住。身上没有多余配饰,只腰间佩一柄裹了布鞘的短刀,藏在外衫之下。身形挺拔,这身打扮看着如同随行护院,沉默沉稳,目光扫过街巷时,旁人只当是寻常武人。
饶雪卿挑了件水杏色的襦裙,颜色柔和,看着活泼无害。料子轻薄,裙幅不算宽大,不至于行动累赘。鬓边别一朵小小的绢花,看着就是爱热闹的寻常少女。袖口暗藏薄帕,腰间挂着小巧荷包,里面装着迷香粉。她刻意打扮得明媚,用来放松街坊警惕,打探消息时最是好用。
郑瑾瑜一身月白长衫,料子普通,略有褶皱,像是落魄游学书生。衣衫宽松,掩住身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旧伤。长发松松束起,持一把素面折扇,不常开合。看着斯文孱弱,谈吐温雅,用来和店铺掌柜、年长街坊闲谈,极易让人放下防备。
秦暮归粗布褐衣短衫,长裤,厚底布鞋。袖口宽大,方便他随手掏取机关零件。腰间挂着布袋,鼓鼓囊囊,里面放着铁丝、小刀、木块。头发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着便是手艺匠人,憨厚朴实,旁人见了,只当是游走各地的木工,不会联想到江湖人。
五人装束各有考量,走在街市之中,混在来往百姓之间,乍一看就是结伴游历的一行人,看不出寻迹阁探案的身份。
商贩叫卖声声不绝,行人往来从容,孩童牵着家长的手缓步走动,一派岁月静好的太平景象。
饶雪卿望着这幅光景,轻声蹙眉:“这般祥和小县,实在看不出藏着三年不绝的人祸。若不是提前看过卷宗,我断然不信此处藏着连环拐卖大案。”
郑瑾瑜手语气凝重:“二十七桩案子,作案手法完全统一,干净得过分。寻常市井拐子作案,必有疏漏、必有目击者、必有逃窜痕迹,可据了解,这伙作案人,像是凭空出现,凭空消失。”
秦暮归低语搭话:“绝非散游拐子所为,这是绝对是有组织!有内应的团伙作案!”
柴陵汐目光扫过整条长街,眸光沉沉:“县衙三年不破,不是能力不足,是有人在层层拦阻、次次清场。但目前所有证据模糊,暂不知这张保护网,扎根在何处。”
午后,几人被低调引入县衙,按照县衙安排,五人暂居城南官驿,不入驻官宅,不接触权贵,方便探案。
县衙主簿亲自送来三年全部案卷,恭敬谦和,满脸恳切:“诸位少侠身怀绝技,是我龙云县最后的希望。林大人和殷县尉日夜忧心此案,体恤失孤百姓,苦于毫无头绪,恳请诸位尽力,若能破局,全县百姓感念恩德。”
主簿言辞真挚,态度谦卑,无半分官府傲慢。
暮色彻底落下,官驿烛火亮起。
五人围桌而坐,连夜阅卷,开启第一波案情复盘。
二十七本案卷,厚厚一叠,字迹工整,记录详尽。
每一桩案子的失踪时间、地点、家属供词、县衙排查记录、悬赏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规整无缺。
可整本案卷,有一个致命的共同点。
所有浅层信息俱全,所有核心线索全无。
郑瑾瑜指尖快速划过纸页,语速飞快:“第一桩案发于三年前暮春,村口七岁女童河畔失踪,县衙排查了所有河岸商贩、摆渡船夫,无异常。三日后,负责排查的两名衙役莫名调岗。”
“第十桩案发于盛夏,东街十五岁少女买胭脂失踪,街坊有老妇称当日见过陌生外乡男子游荡,准备次日录口供,当夜突发高热昏迷,醒来失忆,再也记不得当日情景。”
……
“第二十二桩案发于初冬,西街八岁男童走失,县衙查到一处废弃粮栈疑似藏人,次日粮栈莫名失火,所有痕迹焚烧殆尽。”
一桩桩,一件件。
所有即将触碰真相的瞬间,总会有一场恰到好处的意外,掐断所有生路。
周乾沉声道:“太刻意了。次次巧合,便是人为。本地必然有一个掌控全局的操盘手,熟知县衙查案节奏、知晓所有证人信息、能调动人力物力销毁痕迹、篡改事态。”
郑瑾瑜点头:“所有被毁现场、失火据点、证人意外,手法统一,行事缜密,持续三年不曾暴露,绝非市井混混能做到。”
柴陵汐指尖轻点案卷最末尾,眸色清冷:“凶手不急、不躁、不贪多,一年九桩左右,频率均匀,从不引发大规模动乱,始终控制在‘悬案’范畴。他们要的是长久安稳作恶,不是一时暴利。”
“今夜休整,明日分四路探查。”
“饶雪卿混迹市井,走访受害家属,搜集民间未录入案卷的流言;周乾出城巡查所有偏僻据点、河岸荒屋、废弃栈房;郑瑾瑜留守复盘案卷,比对所有时间线、人事调动漏洞;秦暮归逐一复勘近期三桩失踪案原始现场。”
四人齐声应下。
烛火摇曳,映着五人肃穆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