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藏,岁序流转。曾经搅得江湖动荡、山门飘摇的风波,早已随长风落定。归云门在裴寂沉稳坐镇下,岁岁安稳、秩序井然;众人各自安然度日,闲时煮茶闲话,总免不了提起那个卸尽半生枷锁、孑然远去的瞿莫离。
无人知他南下归途几许,无人晓他孤身飘零是否安好,众人心底,始终悬着一份遥遥好奇,但慢慢江湖上也淡忘了这个人。
饶雪卿们仍挂念着他,不知道在她们去往龙云县后,他是否在寻迹阁得到了想要答案。
直至这日风暖天晴,一封薄薄信笺自远方千里迢迢送抵达柴陵汐们手中。
字迹清敛沉稳,笔锋温和了许多,是久违的瞿莫离亲笔。
柴陵汐徐徐展开信纸,周乾、饶雪卿、郑瑾瑜、秦暮归几人尽数围拢过来。纸上字句朴素淡然,无华丽辞藻,却字字落地温柔,抚平了所有人长久以来的惦念。
开篇短短一句,足以安众人心:一切安好,多谢诸位。
信中缓缓叙来,他南下辗转千里,遍历山川,终于抵达寻迹阁,在这里重逢了他以为天人永隔的妻子,时宜。
至此他方知,昔日那场痛彻心扉的死别,从头到尾,皆是一场不得已的周全假局。
瞿莫离在信中坦言,初知死讯那数月,他的确肝肠寸断,几乎熬不住漫漫长夜。可事后回望,唯有满心感激。
瞿莫离落笔坦荡,字字释然,无半分怨怼。
他言,他从未怪过任何人。
他谢众人瞒他、谢众人负重、谢众人宁愿让他孤身伤心数月,也要替他留住此生圆满。
信末娓娓道来:他与时宜早已平安离开寻迹阁,并未急于定居,而是一路游历山河,慢慢告别过往伤痕,慢慢重拾人间烟火。如今二人觅得北地边塞安稳地界,远离江湖纷争,隐姓埋名,平淡度日,腹中孩儿安稳诞下,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字字平安,句句圆满。
众人看完,院中一时静了片刻。
随后饶雪卿率先松了口气,悄悄吐舌轻笑,郑瑾瑜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周乾与柴陵汐相视释然,秦暮归亦是眉眼舒展。
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一场让所有人愧疚良久的隐瞒,终换得最好的结局。
时光倒回数月之前。
瞿莫离一路南下,步履疲惫,终于抵达寻迹阁,无意踏入一个青石小院,抬眼一瞬,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石边花下,立着一道他日思夜念、以为永失的身影。
时宜穿着一身素雅轻衫,长发松松挽着,鬓边垂着细碎软发,褪去了往日伤病的苍白,也褪去了江湖奔波的仓皇。她眉眼温柔如初,唇角含着浅浅恬淡笑意,一手轻轻护在身前,小腹已然悄然隆起,藏着一份安稳新生、一份迟来的圆满。
那一刻,天地无声。
瞿莫离整个人彻底僵立在回廊之下。
风停、花静、心跳骤停。
他千里独行、一月熬悲、日夜悼亡,早已把余生所有期许尽数封死,从未敢妄想抬眼能见故人如故。
他立在原地,指尖微颤,呼吸轻轻滞住。
太久未见。
太痛别离。
太苦相思。
他不敢上前,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用力眨眼。生怕这是漂泊太久生出的幻梦,生怕稍稍一动,眼前人影便会烟消云散,再度只剩他一人、满目空寂。
往日镇得住风雨、扛得住覆灭的眼底,瞬间泛红。
隐忍了整整一月的酸涩、孤苦、思念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翻涌,堵在喉头,沉甸甸的滚烫。
廊下风软,花瓣轻轻落在时宜肩头。
她似冥冥之中感知到熟悉的气息,缓缓回眸。
四目相对的一瞬。
时宜瞳孔轻轻一颤,眼眶瞬间湿热。
那是她惦念日久、忍痛别离、隐忍相思无数日夜的人。
她唇瓣轻轻发颤,声音温柔又哽咽,轻轻唤他:
“阿离。”
只二字。
击碎所有虚妄,打散所有别离。
瞿莫离再撑不住半分克制,大步上前,伸手将她稳稳拥入怀中。
动作极轻、极慎、极惜,像是拥抱失而复得的整个人间。
他不敢用力箍紧,怕伤了她、怕惊了腹中孩儿,却又舍不得松开分毫,将她稳稳妥帖拥在怀里,肩头微微轻颤。
真实的体温、温热的呼吸、胸腔轻轻的起伏、怀中人活生生的柔软,真实得让人心酸落泪。
夜夜悼亡、寸寸相思,在此刻尽数落地生根,化作失而复得的滚烫暖意。
他埋首在她发间,声音低哑轻颤,隐忍许久的情绪尽数温柔卸落:“我以为……我永远见不到你了。”
时宜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背,眼眶滚烫,轻声哽咽:“我在。我一直都在。”
片刻之后,赵颂缓步走出,坦然道出全部原委。
隐瞒、假死、密养、保全。
所有误会、所有委屈、所有瞿莫离独自承受的彻骨悲伤,尽数有了答案。
赵颂心有歉疚,轻声道:“让你独自悲恸许久,是我等私心擅断。”
瞿莫离拥着怀中爱人,轻轻摇头,眼底只剩通透温柔与满心感恩。
他怎么会怪?
这群江湖萍水相逢的友人,替他护住了此生唯一的圆满,替他留住了人间最后温柔。若无他们,他此生只剩遗憾余生、永失所爱。
在寻迹阁安稳休养一段时日,待时宜身子愈发稳妥、心境彻底平和,瞿莫离便带着她安然辞别,缓缓远去。
他们没有急于落脚,而是一路缓缓游历山河,边走边歇,边看人间烟火,边抚平彼此心底残留的伤痕。
自此,江湖再无归云掌门瞿莫离,再无惊才绝艳的掌门夫人时宜。
一对世人艳羡的江湖璧人,彻底从武林案卷、传闻轶事里消失无踪。
二人携手北上,远赴辽阔边塞。
塞北风烈,却无江湖纷争,无权谋算计,无山门桎梏。
他们隐去真名,做最普通的市井夫妻。
朝起看边塞长风落日,夜坐听星河晚风。闲时游走乡野,扶弱济贫,行侠仗义却不留姓名;静时归家相守,温粥煮茶,闲话朝夕岁月。
一路山河作伴,一路朝夕相守。
待寻得北地边塞一处清静安稳、远离江湖纷争的地界,二人才就此停步。
不多时,时宜平安诞下一子,眉眼温润,兼得二人风骨,乖巧安稳。
从此,三餐四季,妻儿在侧,岁岁平安。
曾经半生风雨别离,换得此生寻常圆满。
向死而生,圆满一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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