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化·茶山旧梦·花落归云
凡界千年,烟雨江南。
一望无际的茶山梯田层层叠叠,漫山碧色,茶香浸骨,风一吹便翻起绿浪,这里是归云的山神地界,也是他隐于凡尘的栖身之所。
那日暴雨倾盆,花妖被仇家追杀,神魂重创,仙元溃散,再也维持不住人形,自云端重重坠落,落地便化作了一株蔫弱不堪的小花,埋在茶山梯田的泥土里,奄奄一息。
再睁眼时,雨停雾起。
一双布靴停在他身前,来人抬手,轻轻拨开他身上的泥污,指尖温厚带着茶香,动作轻柔得怕碰碎了他。
是个身着粗布青衣的茶农。
眉眼清润,气质温和,每日日出采茶、暮时煮茶,沉默寡言,却会日日来给这株濒死的小花浇水、松土、挡风雨。
花妖重伤无力,只能藏在花叶间,静静望着他。
他以为,这只是凡界一个普通的善良茶农。
他不知,眼前这个布衣茶农,正是执掌这片万里茶山的山神·归云,本体是千年茶花所化,一身神力沉于山川,不露半分锋芒。
日复一日,花妖在他的照料下慢慢恢复,一缕灵识渐渐稳固。
清晨,他看他采茶;
午后,他看他煮茶;
夜里,他看他独坐茶山之巅,望着漫天星辰,指尖轻绕茶香,安静得像一座山。
心动,便在这茶山烟雨里悄然生根。
花妖贪恋这份凡尘里的安稳与温柔,索性一直以小花形态伴他左右,听他低声说茶经,说风雨,说这漫山茶树的岁岁枯荣。
直到那夜,妖敌追至茶山,杀气席卷整片梯田。
花妖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下一秒——
布衣茶农周身金光骤起,青衣化作山神气袍,漫山茶树齐齐拔节生长,茶香化作利刃,瞬间将所有敌人震退千里。
神威浩荡,稳如千山。
花妖僵在原地,才终于知晓:
自己日夜相伴的平凡茶农,
竟是守护这方天地的茶花山神。
归云俯身,指尖轻轻托起他的花茎,神力温柔包裹他的伤体,声音不再是凡间的粗哑,而是清润如山泉,带着缱绻暖意:
“伤好了,便化形吧。
我护你。”
花妖颤巍巍化出人形,跌进他怀中,茶香与花香瞬间缠在一起。
凡界相逢,茶山结缘,
一株濒死小花,一位隐世山神,
一段藏在烟火茶气里的情深,就此落笔。
此后漫山茶树为证,梯田烟雨为媒,
他们在凡界度过了一段无拘无束、只属于彼此的时光。
直到归云天命加身,不得不重返神位镇守地界,才忍痛不告而别,一去便是十三万年。
而今重逢,瑶池风暖,茶香依旧。
归云望着眼前早已长大的花妖,眼底是十三万年的思念:
“我回来接你了,回我们的茶山梯田。”
瑶池上空风云骤变,一股漆黑如墨的妖气轰然炸开。
被夜深沉彻底操控的茶花山神·归云,一身青衫染满黑雾,眼底无半分神智,只剩冰冷杀意。他手持山茶化形的长剑,直指沈南柯与花妖,剑气带着毁天灭地的凶戾,毫不留情劈杀而来。
“受死!”
花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下意识挡在南柯身前。
眼前这人,招式依旧是当年茶山间的清雅剑势,可眼神里,却再也没有半分昔日温软。
是他。
真的是他。
可他,却要杀自己。
“归云!!”
花妖情急之下,撕心裂肺喊出他尘封十三万年的名字。
那道身影猛地一滞。
黑雾中的眼瞳,微微颤动。
花妖泪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不顾一切嘶吼着那段往事:
“你醒醒!你看看我!
凡界茶山,暴雨那夜,你捡回那株快要枯死的小花……
是我啊!
是你天天浇水、日日护着的花妖!
是你说要陪我看遍茶山春茶,是你说等茶花开满山坡,就再也不分开的归云!”
一句句,一声声,全是凡界最温柔的旧梦。
归云抱头惨哼一声,周身黑雾剧烈翻腾。
神智在疯狂挣扎。
被夜深沉种下的控神咒术,在刻骨往事冲击下,寸寸崩裂。
他脑海中炸开无数破碎片段——
江南烟雨,万亩茶山,
布衣茶农,奄奄小花,
清晨的露水,午后的茶香,
深夜里,他轻轻对着小花低语的温柔。
“不……我不杀你……”
“我不能……杀你……”
他痛苦嘶吼,手中长剑“哐当”落地,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脖颈,以山神本命神魂,强行反抗那深入骨髓的控神术。
一身山神之力狂暴乱涌,黑雾被一次次冲散,又一次次缠上。
花妖看得心如刀割。
他在反抗。
他在记起。
他在为了自己,逆命挣脱。
夜深沉的冷笑声自虚空传来:
“区区凡界旧情,也想破本座咒术?
给我杀!”
归云浑身一颤,眼底再度被黑芒吞噬,可这一次,他却猛地调转剑锋,一剑狠狠刺向自己肩头,以剧痛强行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我绝不……伤他……”
茶花香气冲破黑雾,与花香缠绕。
十三万年的旧情,
在这一刻,
成了破控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