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成和温宁在岐山寻了一处风水宜人的山头,在这里搭建了一座木屋和一个小院,又去在城里购置了些花种,尽数种在院里,只待来日花开。
而后,温宁在屋子后面寻了一块空地,挖了一个很小的坑。
“若你已经想好了,那便埋在这里吧。”蓝玉成将装有骨灰的乾坤袋从怀里取出,递到温宁面前,温言道。
“好。”温宁接过那个乾坤袋,将其放到坑里,填完土后,他又寻来了好些材料,在这个小土堆上面修了一个衣冠冢。
刚修好衣冠冢的那几日,温宁终日低迷,总是垂着脑袋跪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索性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三天,蓝玉成和蓝思追走到温宁身后的时候,他已经调整好了心情,转头与蓝玉成打了招呼:“阿浅,你来了。”
“感觉好些了吗?”蓝玉成问道。
“嗯。”温宁颔首,趁着蓝思追走上前缅怀的时候,他与蓝玉成并肩站在一起,轻轻牵起他的手,郑重其事地说道,“阿浅,谢谢你。”
蓝玉成看他:“谢我什么?”
“谢谢你,为我、为我的族人做了那么多。”温宁答道。
蓝玉成却摇摇头,说:“若论付出,我做的不如魏兄多。还是那句话,我原是答应过你,要好好安置你的族人们的,但是我没做到,你是无需谢我的。”
温宁却道:“但在那个时候,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说着,温宁好像想到了什么,又问:“我记得你之前是已经在宁州置办好宅院了的,如今那宅子还在吗?”
“在的。”蓝玉成看他,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那宅子空了十多年,一直没人住进去,岂不白白浪费了?”温宁道。
蓝玉成轻笑:“那处宅院我是用你的名义置办的,派人定期打扫,浪不浪费,我说了不算,你说了才算。若是你想重振家族,有那座宅院在,我倒是不建议多出一个宁州温氏。”
温宁连忙摇头,道:“不成!我现在是你的道侣,入了宁州灵氏的籍,做什么要去搞那劳什子的宁州温氏?我才不要,我是你家的人……啊不,你家的凶尸!”
蓝玉成忍俊不禁:“结为道侣是要有成礼的,一没有媒人下聘,二没有交换庚帖,三没有开祠堂记族谱,空口无凭是做不得数的。”
温宁瞪大眼:“啊?”
蓝玉成笑道:“怎么了?这副表情。”
温宁有些委屈:“我没有钱请媒人,也没有钱去置办聘礼,除了阿苑,我也没有族人了,什么都没有,怎么办?我们算不得是道侣了……”
蓝玉成有意逗他,听到温宁这么说,他也一副如临大敌的夸张模样:“是呀,怎么办?算不得道侣了,只怕过些日子回去,他们要张罗着让我去相看世家仙子了!”
“什么!?”温宁连连摇头,“不行不行!”
温宁好不容易与阿浅和好如初,他的阿浅少时就有仙子有意嫁他,更是据说还常常有世家拜访云深不知处的时候,拉着蓝玉成各种相看,温宁才不要辛辛苦苦追回来的道侣被人盯上!
蓝思追不知他们这边发生了什么,祭拜完四爷爷和阿婆他们,他便走了过来,看温宁一副难过的样子,又听到蓝玉成刚刚说的话,他奇怪地说道:“可是早在含光君将我的名字写进蓝氏族谱的时候,师叔已经把宁叔叔你的名字也写进去了,现在你的身份就是师叔的道侣啊。”
听他说完,温宁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被蓝玉成耍了!早就领教过蓝玉成坏心思的温宁又被他摆了一道,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在蓝思追看不见的地方,温宁轻轻掐了一把蓝玉成的腰,用仅他们二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你又逗我。”
蓝玉成轻笑:“是呀,就逗你,如何?”
于是当晚蓝玉成便知道了温宁的厉害。
三人在岐山待了大半月,忽然有一日,蓝玉成收到了一封来自云深不知处的家书,当日便收拾了东西,领着蓝思追和温宁一道回姑苏。
几人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三日抵达了云深不知处,蓝玉成先将温宁安置在东院第三间的羽室内,随后连衣服也来不及更换,匆匆忙忙地往雅室赶。
“叔父!”
那封家书写得十万火急,以至于回来得风尘仆仆,蓝启仁将蓝玉成约在雅室见面,可当他到达雅室时,却不见蓝启仁的身影,看到的却是一位意外来客。
“聂宗主?”
“玉成。”见到蓝玉成的那一刻,聂怀桑近乎激动地站了起来,但蓝玉成见到自己似乎没有那么激动,反倒是一副疏远的神色,好似将自己当做陌生访客一般。
“在下听闻聂宗主近日一直在筹备封棺大礼的相关事宜,这般繁忙,怎么还有空来拜访云深不知处?”蓝玉成问道。
“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之前我来找过你几次,但誊公子说你在外云游,不在云深不知处,但我寻你是有些事要说,这才叨扰了蓝老先生给你写了一封家书,唤你回来。”聂怀桑解释道。
“何事如此重要,还劳得聂宗主这般兴师动众?”蓝玉成淡淡道。
有门生进来沏茶,待茶沏好,蓝玉成挥手让人出去,待门关上,聂怀桑这才道:“玉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怨我?”
蓝玉成蹙眉看他:“怨你什么?”
聂怀桑道:“你在怨我金光瑶的事情。”
蓝玉成哼笑一声,道:“人人都说他死有余辜,我为什么要怨你?”
“你若不怨我,便不会这般疏远于我。”聂怀桑道,“我看得出来,你是在责怪我那日借口让你大哥拔剑伤他。”
那日在观音庙,金光瑶口口声声说不会伤害蓝玉成,却又是挟制又是刺伤,还差点杀了他,因为这些事,让蓝曦臣对金光瑶的一切都持有怀疑态度,当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告一段落,开始闲聊或者处理伤口时,聂怀桑声称金光瑶要对蓝玉成不利,蓝曦臣本来就对金光瑶抱有极高的警惕心,一听到聂怀桑的声音,他便想也不想就对金光瑶动手,再到后来发生的事情,让蓝玉成每每想起,都觉得十分冲击。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金光瑶,也不认识聂怀桑。
“……事情已经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蓝玉成淡淡道,“你这么着急喊我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聂怀桑道:“自然不止,如今封棺大礼的相关事宜几乎筹备完成,我来只是想邀请姑苏蓝氏可以出席坐镇。自观音庙一别,含光君和夷陵老祖云游在外,毫无音讯;曦臣哥一直在闭关,不见外人;而蓝老先生年事已高,前不久又经历了乱葬岗一事,需要好好休息。思来想去,最适合代表姑苏蓝氏出席的,只有你了。”
“封棺礼一事,无须你说,我也会出席,若聂宗主没有其他的事,就请自便吧。”蓝玉成抿了一口茶,站起身来,“今早赶回云深不知处,尚未洗漱,不宜待客,恕我失陪。”
说罢,他便起身就要离开。
聂怀桑忙将人喊住:“你我自幼相识,交好多年,往后难道要这般疏远吗?”
蓝玉成背对着他,双手藏在袖中紧握成拳,良久才无力松开,淡淡道:“那聂宗主是否能回答我,那日在观音庙中,金光瑶真的要对我不利吗?”
聂怀桑不语。
他回答不上这个问题,说是,蓝玉成给金光瑶包扎好伤口后,与魏无羡说话时,他的余光看得到金光瑶所有的小动作,倘若他真的要对蓝玉成不利,蓝忘机、魏无羡以及温宁都能第一时间看见,光凭蓝玉成的灵敏,也能立马将金光瑶制住;说不是,无异于说聂怀桑就是在利用蓝曦臣的警惕心和对弟弟的关切之心,借刀杀人!他若承认,姑苏蓝氏和清河聂氏从今以后也不必再往来了。
“既然这个问题你无法回答,那真相便就此掩埋吧,事出有因,你我心知肚明便罢。”蓝玉成道。
“倘若!”见蓝玉成要离开,聂怀桑忽然说道,“倘若被算计致死的,是曦臣哥,或者含光君,凶手是你十分信任的人,你会如何抉择?是报仇?还是当做没这件事?”
“你知道我大哥的性子,从来嫉恶如仇,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因此树敌众多,金光瑶便是其中一个,他不敢忤逆金光善,被我大哥逼得狠了,他就耍手段杀了我大哥,甚至将他残忍分尸,金光瑶担心我大哥死后化作厉鬼邪祟复仇,他便将我大哥的魂魄一起撕碎!”
“倘若被如此对待的人是曦臣哥,玉成,以你的手段,你会如何报仇?”
“金光瑶修为没有你强,二话不说捅他十七八剑泄愤不在话下,又或者动用你手下的那些灵士,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对你来说太简单了。”聂怀桑说道,“可我不行,我没有你的实力,没有金光瑶的算计,我必须让所有人入局,让金光瑶死在他的报应下!”
“……”良久,蓝玉成叹了口气,问道:“这件事,你同旁人说过吗?”
聂怀桑:“没有。”
“好,”蓝玉成道,“那就让真相就此掩埋,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说完,他便离开了。
……
蓝玉成回到云深不知处已有一月。
这些日子里,他被任命代理宗主,接手了大半事务,为了方便,他直接宿在山下的羽室里,每日一睁眼便是堆积如山的卷轴,即便有誊壹在旁协理,照样忙得不可开交。
只能说,蓝曦臣被金光瑶挟持在身边的那些时日,云深不知处真的堆积了好多事务!
终于,在蓝玉成生辰这天,得了半日空闲。
晚上,他回到伫立于后山的羽室,吃晚饭时,温宁说这几日他感觉到自己好像恢复了好些感官,浑身充满干劲,整个人也比以往更加清醒。
“尤其是这几日,思追和景仪他们几个小朋友天天上山来寻我,晚饭都是我做的,他们说味道很好,可以同有名的大厨媲美了。”温宁道。
蓝玉成颔首,赞同道:“他们说得对。”
吃完饭,蓝玉成拉着温宁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中喝茶。
龙胆开的正艳。
蓝玉成望着满院开得艳丽的龙胆花,脸上尽是一派的思念。 温宁一言未发,只是默默地陪着蓝玉成。
“阿娘,”蓝玉成轻轻说道,“我先前常对您说的温宁,您瞧,他现在就在我旁边,我把他带回来了。”
龙胆花在风中轻轻摇曳,似是蓝夫人在回应着蓝玉成的话,蓝玉成望着满地艳丽,笑得温和。
温宁看着这片龙胆,道:“你以前从未说过,你喜欢这样鲜艳的花。”
“我不喜欢龙胆。”蓝玉成道。
温宁疑惑:“可是你种了一院子的龙胆。”
蓝玉成说:“因为这是我母亲在时就种下的。”
说着,他看向温宁,道:“羽室还不叫羽室的时候,只是一间将我母亲禁足于此的住所,这些花是她还在世时,就种下的。这些年我从未将它们移植,我把花留下,只是觉得这样意味着母亲从未离开过。”
蓝玉成神色哀伤,温宁轻轻蹙眉,问:“你想你的母亲了,对不对?”
“我若说不想,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情?”蓝玉成却反问,见温宁的神情忽然变得难言,他笑了笑,说,“其实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想她,母亲是在我四岁那年去世的,如今几十年过去,我记忆里的她已经变得很模糊了,所以我并不知道有的时候提到她,到底是不是怀念。”
“对了,说起来,过几日是清河聂氏的封棺,这段时间我会很忙,无暇顾及于你,”蓝玉成看着温宁,语气里满是愧疚,“原是我将你带回来,倒是我忙于宗务,无法顾及到你,若你在待着十分无聊,可以和思追景仪他们一起下山夜猎,昨日我好像听你提起过,这几天他们好像是要去夜猎的。”
温宁面露难堪,蓝玉成以为他在顾忌什么,连忙说道:“你倒不用担心我叔父的禁令,明日我会叫他们上山寻你,到时候直接从后门下山就可以,不会触犯到什么家规。”
他这话并非空穴来风,羽室坐落于云深不知处后山禁地,平日里没人看守与靠近,有一个蓝玉成在,蓝氏子弟从不担心有心者从后门闯入,并且后山本就是蓝玉成负责管理,因此有他点头,从后门进出不会触犯家规。
“我没有担心那个。”温宁道,他看着蓝玉成,轻轻说道:“我只是在想,你忙起来会不会忘记吃饭和睡觉。”
“……什么?”蓝玉成诧异。
“以前,魏公子忙起来总会忘记吃饭,那时候他为了我和阴虎符的事,常常把自己关在伏魔洞内,一待就是好几天,”温宁说道,“每次都是我姐姐给他送饭过去,都会看到上次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摆在那,所以我在想,你会不会也这样。”
蓝玉成闻言,有些不自在的挠了挠头。
“你也会忘的,是不是?”温宁见蓝玉成这副样子,故作严肃地看着他,问道。
“倒也不是说会忘,就是忙碌起来的确会忽略掉这些…在灵境的那段时间里,灵夫人时常会派人来监督我吃饭,而且你放心,誊壹在云深不知处,他最怕我不按时吃饭了!”蓝玉成讪讪笑着,随即他连忙表示自己一定会按时吃饭睡觉,不让温宁担心。
忽然风起,比刚刚大了一些,二人便走进了屋去,云团被吹了过来,遮住了月亮,许是良辰不愿第三人打扰,月亮便自觉地躲在云层后面,不多时,屋内闪烁的烛光也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