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青,常青树,顾名思义,那是一种永远不会枯落的植物。
额,怎么说呢,我是一棵常青树,大家都叫我“万年青”。
我在很小的时候被移植到这里,差不多三四年了。头一年的时候我的女主人帮我修剪了枝条,给我留了一个圆滚滚的形状,听女主人说我这个模样特别特别可爱。
虽然后来女主人就懒得修剪了,我的枝条慢慢抽发,一根一根,笔直的指向前方。女主人说这样不好看了,但是也没有再修剪。
但是我的小主人还是很喜欢我,她一直不想要她的妈妈修剪我的枝条,所以现在很开心。
小主人喜欢抱我,明知道我的身上有好多好多脏东西她还是喜欢抱。她偶尔会摘我的几片叶子和嫩笋一样的叶苞,然后撕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我的小主人是个很可爱很调皮的小姑娘,我超级喜欢她。
我听她说,村里有一棵一百多年的常青树,特别大特别高,每个过路的人都会停下脚步称赞一番,有的人还会拿出手机拍照。小孩子也很喜欢它,在树下玩耍打闹。
……我也想有小朋友在我这里玩耍打闹。
可是我这里的小朋友总是拿刀砍我。
那还是算了,我还是不要小朋友了。
不过我的小主人从来不砍我,还特别喜欢我,只是她总是出门,每次都要好久才回来。
我听他们说,我的小主人是去上学了。
他们说,人类长大了都要上学。
上学是什么?
有一回我的小主人回家呆了好久好久,我本来超级开心,可是她最近总是偷偷的哭,也不来抱我了。
她偷偷的躲着哭。
我想,要是我能栽在后院就好了,这样我的小主人就可以躲在我后面随便哭,不怕被大人发现了。
不过我也只能想想,毕竟我在这里呆了好久,根都扎劳了。
后来小主人又走了,这回好久好久没有回来。
我一直在那个地方,听屋里人的争吵,听每天的犬吠,听羊咩咩的叫唤,听地底深处的不知缘由的忧伤。
寒风冷冽,我知道冬季要来了。
这时候我才发现,我周围的同伴们变少了。
那棵兰花楹被猛烈的冬风吹倒了,残枝摔落在地,枝干也卧在地上。可是她依然活着,以这样破裂的身体,迸发出翠绿的生命。
幸好,兰花楹还在,还有它陪我。
后来家里又来了位新成员,无花果,他是小主人的爸爸花了很多心力才养成的。
它的叶子很大,果子像个带茎的倒挂荷叶,又青又紫的,颜色很漂亮。可是它一到冬天就变的光秃秃的,像魔鬼从地狱伸出的指甲。
天气越来越冷,小主人也终于回来了。
她回来的时候是很高兴的,只是看到了兰花楹。
她变得有些难过,同时庆幸兰花楹还活着。
然后她过来抱了抱我,脸埋进我的枝叶里。
我很小心的不刮伤她,她摸摸我,就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
她对我笑笑,可是依旧看起来很难过。
听小主人说,快要过年了。
她们做好了过年要吃的东西,还从隔壁搬来了很多红砖。小主人说那是要修个围墙。
围墙,一面红砖和灰泥堆成的墙。
看似火焰一样的红,却冰冷彻骨。
因为要砌围墙,所以我和无花果要被砍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惊讶的,以前我刚来的时候就有人说过,“你们现在把树种在这里,以后可很难清干净的哦”。
看吧,我早就知道。
不过我的小主人不知道。
她的妈妈砍我的时候,她本来还在剥橙子。
听到刀砍中我的枝干的声音,才转过来呆滞的看着我。
她立刻请求她妈妈不要砍我,可是她妈妈依旧没停,特别淡定的继续砍。小主人慌了,渐渐的开始吼起来,她很着急,可是她不敢过来。
我知道,她怕极了拿着刀的妈妈。
我也害怕,身上很疼。妈妈一刀一刀的砍下我的枝桠,我只能看着她动手,并不能反抗,也无法反抗。
虽然我不会流血,可是我也疼呀。
没人来救我。
我听见我的小主人在哭,虽然她没有来救我。
她似乎是受不了,于是跑开了。
我猜,她又躲在哪儿哭吧。
真可怜,连哭都要藏着。
我不怪她,我知道她害怕。
可是好疼啊……
我才活了四年就要死了。
我忽然想起小主人跟我讲过的以前的家。
她说那时候屋前屋后种了好多紫薇花树,紫粉色的花朵,绵软的像小姑娘的裙子。紫薇花树下面还有青药,叶子是墨黑色的,花朵是淡紫色的,七片青药叶子和五叶草混在一起可以治咳嗽,尤其煎蛋最好吃。
那时候爸爸种了好多好多树,柳树,紫薇树,橘子树,柚子树,柳树,樱桃树,佛手橘树……屋后的山坡上有一棵几十年的老桃树,春天开满粉红的花,招蜂引蝶,夏季结了果,却怎么也逃不开被虫子和鸟吃掉的命运。
隔壁的竹林里还有一棵很高很高的茶树,每到夏天他们都会去摘茶叶泡茶,夏季解暑胜品。
听说那时候的家里,有紫薇花脆弱且浪漫,有青药矮小而温柔,有玫瑰美丽而肆意,有胭脂花安静而盛大,还有牵牛花骄傲而淡雅,还有鸡冠花朴素而可爱,有东南西北花的端雅,也有金银花难得一见的惊艳。那里有人所喜爱的一切生命,也有求而不得的一切怜惜。
可是我从没看到过这样的场景,这里没有花,没有我触手可及的生命。
这里的一切,变得单调了。
在我和无花果离开以后,这里就只有那一棵摔倒的兰花楹了。
我听说,村里的那棵万年青也被砍了。
到最后,居然是宿命。
我所知道的几乎没有一棵常青树逃脱了被砍的命运,它们都死了,当然我也不例外。
死前我听见一句话很好笑:
“你要是真的那么喜欢,就拿去这些枝桠去移栽嘛。”
是吧,很好笑,到现在大人只以为是舍不得。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砍下我的那些枝桠的时候,我的小主人心里的那棵树已经断干净了。自此以后,那里再也没有鲜活的生命,只有一堵红砖砌的心墙。
濒临死亡,我才终于明白了那从地底蔓延而来的忧伤。
常青难青,从来活不到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