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回城了，大胜而归。

军队浩浩荡荡入城，路边站满了欢呼雀跃的百姓，他们都不约而同的向马上的将军投去仰慕或崇拜的目光。

他们高喊着将军的名字，一如出征时那样。

将军心里想着一会儿要见到的人，面上含笑，于是他加快脚步直奔皇城复命。

皇城在他出征后发生一场变故，老皇帝退位，皇位却传给了二皇子甘衍初。朝廷里对二皇子即位也颇有些不满，毕竟他们最喜欢的继位者乃大皇子，毕竟大皇子是嫡出，而二皇子只是贵妃的儿子。

不论从立长还是立嫡来说都是大皇子最为合适。

可偏偏最后即位的是二皇子甘衍初，这就难免引人生疑暂且服不得众了。

大皇子亦是个不服气的，当场进宫质问却灰溜溜的出了宫，从此关闭皇子府，以谋反罪论处。在那之后，臣子们居然慢慢的都不再反对，二皇子甘衍初坐稳了这个他本不该得的皇位。

“参见陛下。”

叶初霖单膝跪地，拱手朝天子一拜。

甘衍初连忙亲自将他扶起，二人相互说了几句寒暄的话，一派的君臣和睦。

忽而这位陛下笑了笑，引着他到了颛鹤楼。甘衍初此刻笑的像坊间拉媒的媒婆，将叶初霖按在那里便走了。

陛下刚走，叶初霖便低头仔细的检查起自己的衣着仪表来─虽然他在进城前已经整理过无数遍了，但是一想到一会儿要见他，还是忍不住又把平整的衣物有整了一遍。

怎么愈发慌起来了？

他摇摇头笑了会自己，嘴角还未落下，便听见颛鹤楼里传来了争吵声。

“三殿下，您等等，别急别急，将军一会儿就来了。”

“来什么来，都这么久了，我，我自己去接不好吗？为什么非得把我按在这儿啊。”里面那人愈发焦躁，声音离门外越来越近，“不行，我自己去！”

“殿下！殿下！”小太监简直欲哭无泪，忙跟着跑，边跑边喊着：“三殿下，莫急！”

这边甘貌迁早已在这楼里等候多时了，他那刚登上皇位的皇兄非得让他在这里等着，说什么要给叶将军一个惊喜，愣是让咱们本就心急如焚去接人的三殿下险些把这楼拆了。

从早上等到傍晚，甘貌迁着实是等不下去了。

他这会儿脚下塞了轮子似的往外跑，那些小太监竟一个也拦不住─到底也不是什么非要拦住的事。甘貌迁赶紧的往外跑，边跑还边想，这会儿叶初霖到皇城了吗？他跟皇兄见面了没？他这么久都没来，不会受伤了吧？

受伤……

这两个字横在甘貌迁心里十分的不痛快。

结果他刚打开门，迎面就撞上了衣冠整洁的叶初霖叶大将军。

一个不小心，甘貌迁险些砸他怀里。

可是看着叶初霖已经张开准备接着他的手，他又觉得自己为什么这么急刹车，那，摔进去也挺好……

不过此刻他却没再看叶初霖，而是回头三眼两语赶走了那几个多嘴多舌的小太监。

待那几个小太监走的没影了，他才克制住自己想要立刻扑上去抱住叶初霖的想法，而是走近一步，询问叶大将军的伤势。

“都是小伤。”叶初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肩臂，看起来的确是没什么大伤。

这精气神也好，倒是养尊处优的三殿下看起来疲累许多。

甘貌迁左右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最后道：“我不太信，一会儿去屋里你脱给我看。”

“好。”叶初霖见他这副古灵精怪满眼睛小办法的模样心里喜欢的不得了，于是应下，跟着咱们三殿下去楼边坐下。

叶初霖将军世家出生，自小身板端正，坐姿规矩，即便是在军中也是如此。此时坐在甘貌迁面前，却刻意坐的松散了些，因为面前这位脾气古怪的三殿下素来不喜欢这样板正过头的坐姿，说是不自在。

“没事儿，你想怎么做怎么做，我都喜欢。”

这回甘貌迁却不计较这个，满眼都是笑意，又同叶初霖说了好些逗他的情话。叶大将军毫无例外的被他逗的面红耳赤，害羞间又坐回了原先那个板正样子。

真是，好不容易从战场回来，活着就好了，何必计较什么坐姿。

“哎呀，你都不知道，我皇兄真的烦死了。”甘貌迁趴在桌上，像小孩子一样埋怨他的皇兄。

“真的，我本来今天要去城外等你的，我皇兄非要我在这儿都等，说是给你一个失望之后的惊喜，害我现在才看到你。”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大将军，惊喜吗？”

“惊喜。”大将军宠溺的点点头，望着三殿下的眼睛笑。

“那就好。”甘貌迁坐起来，笑道：“那我也算没白费这么多力气。”

那是必然，毕竟谋权篡位这样的事一个不小心可就要掉脑袋了。

叶初霖知道，他的三殿下为了这些事一定十分倦乏，却一听他要回来，从来厌恶脂粉的三殿下竟然在脸上抹了一层，虽然薄，但凑近了还是能看出来粉印。

想到这儿，叶初霖心里一阵心疼，他伸手抚上甘貌迁的左脸，颇有些愧疚道：“若是我那时并未出征就好了。”

“嗯嗯。”三殿下点头，随后道：“不过即便你在，我也是要为这些事烦的，我帮皇兄篡位又不是只为了你。哎，话说，父皇给你下的毒有遗留吗？你还会不会难受？”

“都清干净了。”叶初霖说出了甘貌迁最想听到的回答，甘貌迁松了口气，道了句“那就好”便偷偷的挪到叶初霖身边去了。

叶初霖看着他，轻声问道：“做什么？”

甘貌迁又朝他那儿挤了挤，笑嘻嘻的看着叶初霖，“想挨你近点儿。”

“那过来。”

“哎。”

甘貌迁又挪了一点儿，还顺理成章的把脑袋靠在他叶初霖怀里。

他立刻拱了拱，“好舒服呀！”

叶初霖无奈，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任由他窝在自己怀里。

“小猪。”

“嗯？”甘貌迁立刻反应过来，抓住叶初霖在他额头乱点的手，凶巴巴的问他：“你喊我什么？”

叶初霖于是改口，反握住甘貌迁的手，轻声唤道：“三殿下。”

“这还差不多。”咱们三殿下这就满意了，就这么反手摸了摸叶初霖的头。

“叫你乱喊。”

叶初霖忍不住笑了，虽然他从方才见到三殿下笑容就没落下过，但此刻他笑得愈发温柔，若星河碎落入海，平添半阙波澜，缓缓没过一海繁星，柔与静汇在一处，缀上了璀璨的热闹。

甘貌迁看着看着险些“疯了”，“啊！我们家阿霖怎么这么好看啊！”

“三殿下？”

“嗯，我决定了，我回去就准备聘礼。”

“三殿下可要想清楚。”叶初霖眼眸一转，忽然严肃起来，把甘貌迁吓了一跳。

“怎么了？你不愿意啊？”

“不是。”叶初霖板了一会儿就破功了，于是微微一笑，凑在甘貌迁耳边道：“看殿下是准备聘礼还是十里红妆？”

“啊？”甘貌迁一时没反应过来，待明白他话中含义时脸一红，立刻翻身起来，手指上上下下指了半天没处放，最后直接放弃挣扎：“哼，你没个像样的聘礼可娶不到我。”

“知道。”叶初霖把甘貌迁拉过来坐在他面前，咱们这位三殿下虽然平时脸皮颇厚，但遇到这样嫁娶的事总是比叶初霖更容易害羞，此时连耳垂都染上一层粉色。

看着莫名可爱。

叶初霖看着面前这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年，眉目不经意柔和下来，伸手握住他的手掌，他知道自己是舍不得放手的，所以忍不住握紧。

“殿下，我有一个东西要给你。”

“什么？”

叶初霖从自己脖颈上取下一条项链，上面挂着两个银色的戒指。叶初霖取下其中一个递给甘貌迁，戴在他的手指上，目光坚定，慢慢道：“这是我在去边关之前打的，本来想再出征之前弄好送给你，可是没来得及。我在上面刻了你我的名字，送给你。”

“这是定情信物啊？”

“嗯。”

甘貌迁开心坏了，在边上嘿嘿的笑个不停。

甘貌迁手指上那一块的触感十分明显，他心里很高兴，将手抬起来看了又看。他又把叶初霖那个给他戴上，十指交扣，冰凉的银戒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殿下，此生荒茫，遇到你是我的福气，今后必尊你重你爱你，绝不后悔，亦无返还。”

“白头偕老啊。”甘貌迁笑着又补了一句。

“哎，你为什么又把它戴回脖子上啊？”

“因为这样不容易丢啊。”

“我还以为你会说这样离心脏更近呢。”

“殿下把我心里话说出来了。”

“嘿，我厉害不？”

“厉害。”

“唉。”甘貌迁忽然叹了口气，独自走到窗边看那夜晚的黑天，“委屈”道：“话说我这几天又是帮皇兄定人心，又是担心你的，累死了。”

“那……”叶初霖跟上他，走到甘貌迁身边，朝他张开手，声音与神色都极尽温柔。他说：

“那殿下要不要抱抱？臣的肩臂有力，足够让殿下依靠。”

甘貌迁只觉鼻尖一酸，“要。”

有时候他觉得他的叶大将军傻的很，明知皇帝想要利用战场至他于死地，他们给他下毒，给他派个没用又捣乱的四皇子做监军，意图明显到摆在脸上。他却坚持要去赴死，依旧打个胜仗回来，身上不知道受了多少伤。又倔又犟，总是不生气，总是端正有礼，平白的吃亏，别人都替他担心死了，他却还笑着说“等我回来”，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

真是的，这个人简直太傻了。

甘貌迁想，他喜欢的这个人那，简直傻到家了。

他如同以往一般朝叶初霖伸手，满心欢喜最后却抱了个空，只剩手心里冰冷的已经变形的银戒深深挤进心里，愈沉愈深，直至扎伤，鲜血淋漓。

京城万家灯火通明，此夜无星，漆黑的令人如坠地狱。

伴随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之前所想的恍若一场大梦，他有些分不清了，但他心底里又清楚的知道，他的心上人笑着骗了他，亲身赴死，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说，叶将军在最后一战时毒发，被敌军乱刀砍死。尸体由监军安置，回程时才知叶将军尸体被扔于荒野，被野兽分食，唯余三根残损的肋骨和两枚变形的银戒。

叶大将军死了，不算是尸骨无存。

前线瞒报，京中无人知晓。

他痴痴的在这里等了一天，刚上位的皇帝才过来告诉他这个消息，劝了他几句，然后才把这两枚戒指给他。

定情信物……

人都不在了定什么情……

那时候他才知道，叶初霖的毒根本没有解，他早知道自己一定回不来了，所以连战场上顶替他的人都找好了。他瞒了所有人，头一回这么任性。

但是凭什么呢，凭什么是叶初霖要死呢？

叶初霖那么好，为什么皇帝要他死？

为什么？

凭什么？

甘貌迁握着那两枚戒指，破损的戒指已经将他的手心划破，可他好似不知道痛一样紧紧握着。

比起乱刀加身，这点痛楚不过微末。

眼前又是他的音容笑影，连眉目都无比清晰，又混着污血看不分明。甘貌迁浑身都开始发疼，颤抖着，滴落的眼泪打湿了无边的回忆。

叶初霖真的死了。

甘貌迁花了一天去接受这个事实。

然后他浪费了五天去颓丧，用了七天去报仇。

他找到他被囚禁的父皇，用相同的毒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至于没有血缘的皇后，只是吓疯了就好。

后来他又带着他四弟“重游故地”，他亲自把四皇子殿下捆在战场上，然后看着他活生生被野狼分食，尖叫声和狼嗷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刺耳又吵闹。

吵死了。

甘貌迁的复仇把他刚即位的皇兄吓到了，在他做完这一切回京之后，他就被召进了皇宫面圣。

“三弟，你这是何必呢？”

此刻新皇帝已经急坏了，他半是不解半是忧愁的看着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叹道：“何至于此？”

“皇兄……”

“三弟，朕知道你和叶将军情谊深厚，但你怎能杀人呢？杀人还如此明目张胆，这叫我要如何保住你啊。”

“陛下。”不知怎的，甘貌迁忽然想试试这个称呼，随后他道：“你该自称朕啊。”

“你……”

“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本就没想隐瞒，过后我会承责，不会连累陛下。不过……”甘貌迁轻松的笑了笑，接着道：“不过，哥哥可不可以帮我最后一个忙。”

“……好。”甘衍初看着自己带大的弟弟，最终点了点头，“你说。”

甘貌迁立刻跪地朝甘衍初拜了三拜，随后说出了他最后的请求。

“请把我的尸体葬在战场吧，这样我才好去找他。”

─

最后，三皇子殿下被赐死在府中，尸体埋在叶将军战死之地。

─

赐死的旨意来的时候，甘貌迁正在补那两个银戒，不过他还没补完就被赐死了。

他把那两个残戒握在手心里，忽然就开始想叶初霖一笔一划自信雕刻的样子，肯定又俊又好看。

不过，他既然早就雕好了为什么不送呢？

算了，到时候问问他吧。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会等你呢？

“我知道他一定会等我。”

只是有些害怕，甘貌迁想，我要是要是就这么死了，叶大将军不会骂人吧。不过，骂就骂吧，等再见面，随便他骂。

随便他骂……

─

有时知镜花水月，风云变幻，有人却从不将这些放在心上，只道相见好，好过了头便轻了生死。生死一断，恩怨不知，他做了戮亲的恶人，配不上那人的忠义。可是依旧盼着再见，怎样都想再见一面。

一不小心，近趋疯魔。

新朝第九天，甘貌迁在二人初识的颛鹤楼，没有等到他要等的人。

───

“我等人。”

“等人？我在奈何桥呆了许久了，等人的不少，可真正等到的人屈指可数，你不怕自己空等一场吗？”

“……怕，更怕他做傻事太早来。”

“万一他来的时候已经与他人同心娶妻生子了呢？”

“那样……也挺好。”

“你确定要等？”

“我想先等等看。”

“行吧，随你。”

难见（甘貌迁，叶初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