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家,石右先去洗了个澡,也不知道是该怨风大还是该怪鼻子灵,一股一股的土腥味,闻得他胃里直犯恶心。
画架上晾着的画已经干了,石右先拍了个照,顺手发给杨绎,然后小心的取下来,用牛皮纸仔细包好,放进了摆在墙角的衣柜上面的樟木箱子里。
做好这些后,他从衣兜里把红花油取出来,也没看说明书,不就是外敷吗,直接倒了一盖子出来,用棉签蘸着抹在手腕上,抹两下没了耐心直接一盖子扣在手腕上,用纸巾把流下去的随意擦了擦。
其实天色还不算晚,也就八点左右的样子,石右没事干,也提不起精神来,就扯了被子睡觉。
药瓶子盖上了,棉签和纸巾扔在桌子上没人收拾,一桶没开封的红烧牛肉面歪倒在桌上和屋子一角放的整整齐齐的画板,洗的干干净净的画笔各占一个空间。
外面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太阳大大咧咧的挂在当空,却照不到整个小院,一块不知何时挂上去的油漆布将小院不甚平整的分成两半,一半明媚一半阴晦,一只狗就站在这中间,眯着眼打着盹。
石右向来不设闹铃,天大的事塌下来,压不死人那就是没事。
不知道哪个讨人烦的狗东西一遍一遍打过电话来,石右有时还挺惜命的,怕手机辐射睡前把手机扔的离床老远,这会子赖在床上不想起,把头闷在被子里也无济于事。
挣扎了半天,实在是被吵得睡不着了,抓抓头发,顶着一张冷躁冷躁的脸,起来趿拉着鞋接了电话。
“有屁赶紧的放。”石右靠着柜子站着,强撑开眼扫了眼来电显示,是杨绎,眼皮又合了回去,又酸又涩,自然没什么好口气。
“我的个祖宗呀,你不会才起吧,你看看都几点……”那边的人大惊小怪道。
“没事我挂了。”扰人清梦还废话连篇,石右懒得听,干脆利落的挂了电话。
洗了个脸,又刷了个牙,这期间电话一直叫,石右就把它晾在那,把开水煮上后才接了电话。
“我的个祖宗,这回可千万别挂了啊,我有正事和你说。”
“哦。”石右敷衍一句,能有什么正事,托他卖个画而已,钱多点少点算个屁事,又缺不了吃喝。
“一会你隔壁会去个邻居。”杨绎说。
“你把自己那间租出去了。”石右挑挑眉,有些诧异,杨绎也不缺钱吧。
“不是,”杨绎的声音顿了顿,“和你说实话,我把房子送人了。”话筒那边的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听着就是底气不足的样子,“这事是我对不住你,不过你还能在那住着,他同意白给你住。”
把房子送人了,还白住,这是连房子带他一块送出去了。石右愣过后,就想骂人,杨绎大气呀,送都送出去了,这会说对不住有意思吗,话筒里静了半晌,一声嗤笑传出来。
“杨绎,你说话真就跟放屁似的,前段时间我买时你不卖,给人你倒给挺痛快的,我就……”话没说完,石右听着大门被“咣”的打开,一个男人走进来,提着一个不大的背包,石右愣了愣,怎么来的这么快,心里又问候了杨绎一遍,他定定的站在窗边看着,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去与这新邻居,不,新房东打个招呼,院子里的狗汪汪叫着,那人脚步未停直接进了隔壁屋子。
石右心想这下省事了,把窗子推开,对着院子里的狗喊了一声,“可乐,回来”,看着还在通话中的手机,石右经过这么一打岔也忘了想和杨绎争辩的什么来着,但气还没消,就对着手机骂了句“靠你大爷的。”
杨绎也不是故意要卖房,关键要房的是沈益,沈益现在是他救命恩人,现在就是让他叫声爸爸都不过分。
杨绎大概就是被命运特殊照顾的人,干啥啥不成,偏偏又能作,还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沈益从小就是他们一伙人中的孩子王,脑子好使得很,这次要不是沈益帮他一把,他怕是亏的把裤衩子都赔进去,房也不是卖出去的,是沈益开口问了一句后,他白给出去的,要不是这小房子在S市市区,离那个四中又近,沈益又懒得去找房子,怕是看不上眼。
可这些在电话里和石右也解释不通,石右前段时间攒够了钱就问过他卖不卖,他记得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这我留着养老的地,死都不会卖”,结果呢,转手就把房子送沈益了,想到这杨绎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话说那么绝干什么,不能给自己留点退路。
沈益在外面看着这小房子还觉得旧是旧了点,看着还行,自打进了大门就想把那句还行收回去,院子里的杂草长的到处都是,小半个院子上空不知道挡着的是什么玩意,一脚踏进院子里就像走入了难民区,简直没眼看第二下。
听杨绎说隔壁住着个人,这么不讲究,住了这么久连院子不收拾一下,是个人能住的地方吗,连点人气都没。
进了屋,东西还没放下,电话就响了,沈益看一眼,叹了口气,昨天打完今天打,楚进是真的闲,一天闲着没事干,就掐着点给他打电话。
“沈益你到S市了没?”楚进问。
“刚到。”沈益说。
“你有落脚的地方吗,没的话来我家吧。”楚进又问。
“有,杨绎把他小破房给我了。”沈益把套在食指上的钥匙转了两圈,握在手心。
“那你什么时候能过来?现在行吗?”楚进问清楚了,终于说到了重点。
“楚进你催命呢,我刚到,东西还没收拾。”沈益看着脚边的背包和积了一层灰的房子,心里默默想了想出去住宾馆的可行性。
“那你……”楚进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沈益堵回去了,“行了,行了,别再问了,下午就去。”
石右看着沈益从房里出来,想去问问租金怎么给,听杨绎那屁话,什么叫他让你白住,房东是杨绎时他也没白住过,开始时没钱就月月给,后来有钱了就按年给,花钱租房理所当然,住着也理直气壮,因为省两个钱总让自己觉得寄人篱下,想想都憋屈的慌。
他脚刚迈出房门,几个穿着不同工作服的人就打大门涌入院子,一人手头拎着一样东西,然后进了沈益的家门,最大那个好像是个天天做广告的那款被子,他一时想不起叫什么来着,面无表情的把脚收回来,关上房门,心想长的倒是人模狗样,挺能穷讲究的。
等看着那些人又提着从沈益房子里换下来的旧东西走的时候,石右才回过神来,不就是隔壁住了个人,他居然看人家收拾屋子这么久,怕不是脑子有病也离得不远了。
看着沈益也不是个在乎钱的,他也不知道怎么去开这个口,他想了想发了个短信给杨绎,让他给问一下,要是连这点事也办不好,他就真的想弄死他得了。
——去问问我邻居,房租多少?
“叮”一声,秒回,杨绎大概是心里有愧吧。
——你放心住吧,你邻居是我朋友。
——傻逼,我让你问你就问,哪那么多废话?
杨绎就是个二货,永远get不到石右的点,但胜在还能听懂人话,他听着这语气不知道石右在气什么,但还是赶紧的问了。
——沈哥,你邻居让我问问房租多少?
当初说好不用给,现在又问,沈益心下一思索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肯定是杨绎自作主张,他本想说意思一下就行,又一想他们也不熟不太合适,容易让人不舒服。
——就和你原来一样。
消息发过去才觉得怪怪的,隔着一堵墙,直接过来问不就行了,还绕一个圈,不累的慌,到现在他也没见着隔壁住着的是人是鬼。
杨绎收到消息后赶紧给石右回了过去。
— —和原来一样。
石右看了后没再回消息,可乐揪着他的裤腿,眼巴巴瞅着他,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狗也没喂,看看表都快中午了。
他把狗粮从柜子里取出来,倒在狗盆里,摸了摸狗头,给自己泡了桶牛肉面,盯着闯进屋里来的一小片阳光发呆。可乐是他从学校搬出来那天半道跟着他来了这儿的,是条有些老了的狐狸狗,小小的一只,进来就赖着不走,他自认为养不了活物,喂狗都是有一顿没一顿的,要不是怕拿泡面把狗喂死,他也不会费尽吧啦去买了狗粮。
一人一狗就这样各自吃着自己算不得早饭,称不得午饭,这一天中的第一餐。
吃过饭后,石右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去洗手间仔仔细细的洗了个手。
他的屋子比隔壁小些,少一个客厅和一间厨房,只有卧室和卫生间,但也不算小,起码要比他们四人住的宿舍大,东西都是沿着墙摆放,就连桌子都是,整间屋子当地下到窗前都是空的。
他把画板支起来,用夹子把画纸夹好,拿铅笔简单的构了个图,然后开始拿颜料盘调颜料,颜料盒子里摆在上面的冷色调的颜料用的多,免不了彼此混些,微微有些污了,但影响不大,下面摞着的暖色调的颜料还没有开封。
灵感来了,石右就画,石右向来大胆,把沾满水粉颜料的画笔抬手就往画纸上怼,他记得别人好像问过他画画方式,他说随心所欲,后面也不知道谁给加了后半句,叫王者石右,后来班里人就老大老大的叫开了,听着就跟个混混头头似的。
画画不觉时长,石右先粗粗打了一遍轮廓半天就过去了,到了正常人该吃晚饭的时间,手腕的淤青淡了些,但也架不住石右这样造作,又开始隐隐作疼,连带着不知道哪根神经也一跳一跳的疼起来。
有了上次的经验,石右这次没往瓶盖里倒红花油,直接往手腕上倒,力道控制的还算好,也没浪费太多,他觉得自己就是求个心里安慰,红花油涂上也没个卵用。
他站在地上舒展了一下腰,活动了活动脖子,又喂了一次狗后,换了一身能出门的衣服出了门,顺便把摞了老高的空泡面桶子扔掉。
这一天是个好天气,昨日的风把树上残留的落叶都拔了下来,在地上铺上了厚厚一层,踩在脚下软软的,夸张些说,像踩在云彩上。
即便是这样的好天气,要不是泡面吃完了,石右大概不会出门。
天天吃面,石右想着换一样吃吃,出了胡同巷子,右转,沿着街走,路过一家包子店,石右坐了进去。
“一笼小笼包。”石右喊。
“好嘞。”女人应。
“有什么喝的吗?”看着人转身就要走,石右开口问道。
“紫菜蛋花汤。”女人指指墙上的菜单。
“就这一种?”菜单上总共没几个字,写的简单明了,石右一眼就看完了。
大概是石右的眼神太充满期待,那人竟然吐出一句,还有热牛奶。
石右也管不着包子店卖热牛奶是怎样诡异的一件事,反正比起蛋花汤来,热牛奶显然更让他容易接受。
大概放学时间到了,一个小男孩回来喊了声:“我放学了。”
一边捏包子的老板娘抬起头,“去,先喝些牛奶垫垫,再吃饭。”
小男孩把书包扔在一边的椅子上,蹦哒着去了厨房那边。
“我的牛奶怎么少了一半,妈你喝了?”小孩站在石右看不见的地方,大声嚷嚷着。
女人看石右抬起头来看她,没有解释,不太好意思的朝石右笑笑,这时小孩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石右这才看清了人,手腕子又开始疼了,端起牛奶来喝了一口,是加了糖的,还有些甜味,心里想着,这个世界真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