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跪在地上,抱着范小雨的身体,先是没有声音地掉泪,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绷了很久很久的弦在这一瞬间突然断裂——他猛地仰起头,朝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了一声几乎是野兽般的咆哮。
那声音太大、太撕心裂肺,震慑得原处打扫战场的战士们全都停下了动作。
“啊——!!”
那一声之后,周卫国再也绷不住了,他俯下身,把脸埋进范小雨已经被鲜血浸透的肩膀上,哭得浑身都在痉挛。
那哭声沙哑、破碎,像是一把钝刀一遍又一遍地剜着他的喉咙。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失去了最后一点念想的人。
他哭的,不单单是此刻倒在自己怀里的范小雨。
他哭的还有萧雅。
那个当年在南京城墙上倒在他怀里的萧雅。
当年在南京,他没有机会哭。
城破了,人散了,他没有时间停下来为萧雅的死掉一滴眼泪。
他得逃命,得活着,得报仇。
那口血和泪就那样一直堵在他心里,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没有出来过。
那么多人一夜之间就丢了命,他是个军人,那么多的大事压在他的肩上,他没有资格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直到这一刻,范小雨倒在他怀里——
于是那场本该在南京城下的痛哭,就这样压在心底,一压就是好几年。
今天,所有的悲伤和亏欠,在范小雨的鲜血浸透他胸口的那一刻,终于决堤而出。
因为他怀里死去的这个女孩,是萧雅的表妹。
范小雨死了,就死在他怀里,就像当年南京城下萧雅死在他眼前一样。
历史好像在无声地循环,他生命里最在乎的两个女人,都是死在他眼前,都是为了他而死,而他无论如何都攥不住她们的手。
他还欠萧雅一句道歉,现在,他又欠了范小雨一条命。
周卫国紧紧地抱着怀里渐渐冰冷的身体,全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空了。
他跪在满是血污和焦土的地上,像个孤立无援的孩子。
他真的,对不起萧雅。
也没有照顾好她的亲人。
周卫国哭得几乎要窒息,断断续续地说着:“萧雅……萧雅……我对不起你……我没有……我没有照顾好小雨……你把她交给我……我没能……没能保护好她……”
陈怡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旁,想要扶他,却被他浑身散发的绝望挡住了手。
张楚也赶到了,想要拉开他,可周卫国死死地抱着范小雨的尸体不肯松手,骨骼都在咔咔作响。
最后还是徐虎走上前去,半蹲下来,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团长。”
周卫国像是没有听到,仍旧死死地抱着范小雨。
“团长,小雨她……已经走了。”徐虎的声音也哑了,眼角红红的一片,“团长,你松手吧。”
周卫国的双臂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但整个人却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一个踉跄就要往前栽去。
陈怡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就那么无力地靠在陈怡肩上,看着徐虎从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抱走了范小雨。
他看着徐虎把范小雨轻轻放在地上,看着陈怡跪下去,把范小雨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叫着小雨的名字。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血和泪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战场上的篝火升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周卫国没有表情的脸。
他就那样坐在点燃的柴火边上,看着跳动的火焰,满身的血污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一个黑洞,把所有的光和声音都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