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与新来的监视官单独工作，如果要问紫堂幻现在的心情如何，那就是忐忑，非常忐忑。他们在办公室里坐在一起，金性格开朗，颇受欢迎，平时对同事都很亲切。安迷修一贯主张监视官和执行官之间要保持较为和谐的同事关系，有利于提高工作效率。因而他们小队在公安大楼里也是很特别的存在。金谨遵前辈叮嘱，从病房出来用了不到一个礼拜就和大家混好了关系，尤其是跟紫堂幻这个邻桌，是可以每天一起去餐厅吃饭的同事情。

公安的职前培训里有驾驶这一项，金向他坦言自己是擦边过的，而且很久没开过车了。紫堂幻系安全带的手顿时一僵。从地下停车场到交通主干道，短短一段距离让金开出了过山车一样的刺激感。此刻终于行驶在了大路上的车打到了自动驾驶上，紫堂幻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但转念一想，这一段今天起码还得再体验三回，他又开始愁了起来。感谢先进的科学技术，让汽车可以自己管好自己。感谢公安部的分配，就算是这个时代，也有安迷修和雷狮这种汽车发烧友，虽然他俩都是秋名山车神（这个词据说是从上个世纪初从某部漫画作品里来的，多数情况下用来形容驾驶技术高超但开车飞快的司机）。而且这二位都热衷于身体力行，亲自干活，从不摆前辈和领导的架子，平常执行任务再怎么也轮不到金来开车。

实在让人放心不下，主要原因还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就把自己和格瑞一起送进了急救室。

格瑞，那是什么人啊。他和雷狮，那是放在整个公安部门里都有名的两个杀神。高效的猎犬，精密的机器，“业务能力”极其优秀，是让所有搞刑侦的队伍都眼馋又畏惧的两个“无情的杀手”。而“有幸”当了这两个人的领导的安迷修，上辈子不知道是作了孽还是积了德。锋利的剑，总是会既伤人又伤己。因为他们两个而得以迅速解决的案件有不少，因为他们两个惹出来的祸事（目前来看是雷狮占比高一些）也挺多，安迷修走在部门大楼里，看向他的目光总是羡慕又掺着同情的。而在金搞出这一下子之后的几天里，据紫堂幻观察，同情一度又占了上风。

领着这么一堆人干活，领导真是劳苦命。

一般来说，刑事科的每个小队都是由两名监视官和四名执行官组成的，但他们现在所在的小队结构比较特殊。据说是在他被调来前发生了一些特殊事件，导致两队人被暂时合并成了一队，由工作经验丰富的监视官安迷修作为主要负责人来领导。后续又经历了一系列的人员调动，最终形成了目前的局面。而最初使得人员被合并的事件究竟是什么，就连比紫堂幻更早被分到这来的凯莉和安莉洁都对此一无所知。在他们组的这些人之中，有可能了解其中缘由的，除了被局长寄予信任的安迷修，大概只有来得比她们两个还要早的格瑞和雷狮了吧。

算了，与其在这精神上同情领导不如当真干点活给领导减轻点压力。开了一会略微上手了的金这回停车稳当了一点，和出门那会相比是蹦极和大摆锤之间的区别。紫堂幻颤颤巍巍从副驾驶上走下来，扶着车门定了一下神。

回去必须得问问安迷修能不能给自己安排个学驾驶的机会了。这样下去，不行。

铭文集团是一家大型文化传媒产业公司，主营业务围绕文娱领域展开，旗下的铭文文学网站是国内比较大的文学阅读和写作平台。他们的总部就位于A市，从警局开过去不到半小时的时间。由于何贝已经被人大卸了不止八块且被冲进了下水道基本拼不回来这件事还没有被正式公布出来，为避免打草惊蛇，安迷修想办法联系了文化稽查那边的人，卡米尔连夜造了份联合调查的文件。刷政府的工作证，金和紫堂幻轻轻松松进了铭文的大楼，两个人西装革履，顶着嫩得仿佛未成年人的脸，好像一对中学刚毕业没多久就被分配来的新员工。

市区CBD独栋办公楼，在一众恨不得插到天上去的摩天楼里边，高度不算突出，但胜在造型有些特色。铭文集团背后的大头是国内排的上号的网络技术公司，这栋楼据说是当年花了大价钱从请设计师设计的，流线与切片式的建筑风格能感觉到十分明显的在模仿扎哈·哈迪德的痕迹。走进楼里经过几道玻璃门，十几米的挑高大堂，中央是一片雕塑搭配绿植，正上方垂下来一盏造型如碎裂的星球一般的后现代风格大吊灯——当然，一切都是全息投影造景。四面还有投影在每天的工作时段不停息地播放着铭文集团本年度的宣传广告。

他们这次要去见的是负责何贝和其他相关板块作者的编辑人员。铭文文学网站的编辑部就在大楼的16层，文化局的人已经在事前跟编辑部交流过，说是最近在查业内的案件，基本上是非法出版和不合法书籍报刊一类的事情，会有公安的人来问点问题，有什么说什么就是了。

编辑部没有问题，类似的调查他们以前也不是没配合过，满口答应，保证有问必答。

他们确实没有问题，现在遇到问题的，是初来乍到的金和紫堂幻。

铭文的老板多少有点精神分裂。在建筑整体上追求前卫和现代化的美感——文艺行业的人多少都有点这种小情怀，但在内部装饰上又是整齐划一，刨除有特殊用途的楼层，其他的办公区仿佛全是Ctrl+C和Ctrl+V的重复操作，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完全一致。结构复杂的公司大楼分成若干区域，互相之间仅凭着一条走廊相连，各个区域使用不同的通道通勤。其中的不同的部门就像积木块，搭在一起，最终拼凑成一个造型完整的建筑。公司的员工每天上下班，熟悉路径。但这富有设计精神的内部构造对外来人员属实不太友好，尤其是当这两个外来人员都有点路痴的时候。

事前完全没有做好认路工作的两个人直接就从进门之后看见的第一个电梯上了楼。电梯门一开，两人如同乱入异世界的时空旅人，站在电梯门前，铭文的员工来来往往，与他们擦肩而过。而他们二人原地站定，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这一层楼可能有百十个房间，他们完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金和紫堂幻还在愣神，经过电梯间的铭文员工先看出了异样。迎着他们两个走来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女员工。“呃……”她应该是要进电梯的，女员工歪头打量着他们两个，紫堂幻有些尴尬地看着她，这女孩一头黑色的长发，西装外套的口袋上有铭文的logo，外套下是玫瑰粉色的衬衫，打扮干练但不至于太严肃，看起来大不了他们多少，也就二十来岁。

“您是这里的员工吧？”紫堂幻问道，“我们第一次来这里，想找编辑部，请问您知道该往哪边走吗？”

“编辑部？”女员工皱了皱眉，“编辑部有很多，你们想找哪一个？”

都忘了，大公司还不止一个编辑部，紫堂幻扶额。“您们公司旗下铭文文学网男性向专区的编辑部？”

“铭文男性向……”她低头想了想，身后又有几个女职员走了过来，往电梯那边去，经过旁边时拍了拍她的肩膀，“莱娜，采访要开始了！”她们指指终端上的时间，“快走呀。”

“马上。”那女孩朝她们比了个ok的手势，转头对紫堂幻说道：“这里是A区16层，是启铭新闻的编辑部门。铭文文学的办公室在C区，你们往那走，”她指向紫堂幻的左手边，“从这扇门过去，穿过一个长廊就是了，办公室的门牌的前几位应该是C-163，具体是哪间，到那问他们部门的人吧。”

几个女同事手按着电梯门，女孩对他们两个摆摆手，跟了上去。

“啊，谢谢您。”紫堂幻赶忙向对方道谢，“那个……”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莱娜小姐。”

C-1638，说明身份之后，负责接待他们的编辑将二人带进了这间会客室。其中一个是总编，和他们客套了一会，把文件交接和谈话的活交给了跟作者联系比较多的一个下属，一个三十岁上下有些微胖的男人，沟通起来要比刚刚的那位亲切且接地气一些。室内的装饰看起来简单整洁，一坐下去，沙发软得好像要把人吸进去。大公司果真是大公司，尤其是文化传媒领域的公司，面子工程是重点建设项目，绝对不能让自己在脸面上跌价。金和紫堂幻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实际上这沙发坐得他俩别扭得不行。

“……我们部门呢，基本上就是这些状况。”编辑把填好的调查文件和相关的档案交给二人，“两位还有什么其他想问的事情，我们一定都配合的。”

“谢谢，您稍等，我们跟同事沟通一下，”紫堂幻笑了笑，把收到的资料往凯莉那里转。“您不用太紧张，这就是例行调查。我们也是第一次做这个工作，没什么经验，真说紧张的话，我们比您还紧张。”

“啊，二位看着确实挺年轻的……”编辑也跟着笑了一声，“青年才j……”

“不敢当。”紫堂幻有点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推了一下眼镜，“其实也不必要太严肃。”他对编辑说道，“我们上学的时候也都很喜欢看小说，对文学和出版行业比较好奇，听说能来这还是挺高兴的，你说是吧，金？”

他笑意盈盈地看向头一次出这种类型的外勤有点手足无措的金，好在小监视官最大的优点就是随机应变能力比较好，“啊，对，我前两年上学的时候特别喜欢看的，什么《天龙之城》、《剑啸川河》、《四海纵横录》、《将行兮》、《南林轶事》、《银河文明博物馆》、《575号宇宙》*1……应该都是铭文出版的书吧。”金顺畅自然地接上了话，他大概是明白了紫堂幻的弦外之音。哪个中学生没点中二史呢？他上中学的时候课本上的东西看进去的不多，但是小说可是没少看，现在偶尔也会看，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紫堂幻一下子神色肃然，暗暗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原来高手竟在我身边。

紫堂的反应证明他没有理解错对方的意思，“最近被人推荐看了的一本是《朝圣者》，”他接着道，“作者好像叫……”

“Tricker，”编辑一拍手，“他是我们这近两年签约的作者里最红的了。《朝圣者》题材也新，女读者也有很多喜欢的，完结的时候还上过榜首呢。”上门来的年轻警察也是喜欢看小说的人，一直还有点绷着的编辑一听来的是行家，也稍微放下了些戒备，大方地夸起自己家出版的书来。

“我还挺喜欢他的风格的，”金也有些开心地说，“要是他下本书有实体书的线下签售我应该会去看看吧，”

“这可能……”编辑十分纠结，“应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实现不了。”

“这怎么说？”紫堂幻警觉地问道“他现在不能参加线下吗？”

“这倒不是。是他前几天刚拒绝了我们一次。而且他下一本写完也不知道大概是什么日子。”编辑犹犹豫豫地说道，“跟二位说说其实也没什么。”他想了想，“他那边的工作一直不太顺利。”

“不太顺利……什么意思？”

编辑苦笑了一声，有些自嘲搬地说：“一般网络写手嘛，大部分都是宅男，长得平凡普通，体型有点像我这种的人有不少，所以很多时候都更喜欢用虚拟形象，联系的时候也都基本是线上聊。我们这的编辑找他几乎都是从网上，据说他和他家里人也都是这么联系的，不太见面。”他摊手道，“不过签售他倒是不怎么缺席，毕竟有钱赚，谁不乐意赚钱呢。《朝圣者》那时候，公司和他签了长约，后边两本的反响也都不错，他目前是比较成熟的商业化作家了，公司也在帮他做营销。”

“但是现在正在写的这本，遇到了些瓶颈。开篇的时候还好，目前的部分有点进展不下去，写得磕磕绊绊的，在读者圈里引发了不小的争议。他的责编其实建议他休息一段时间。不过他没听，前几个月一口气参加了好几个线下活动和线上访谈。”编辑有点无奈地说着，“唉……这个营销嘛，就是一种手段，都是为了卖书、炒IP、赚钱。不过营销的核心，还是故事的内容。名字起得再花里胡哨，内容吹得再天花乱坠，读者点进来一看——也就这样，期待落空，吹也是白吹。编故事这回事，虽然有编辑参与在里面，主要动笔的还是写手本人。”

他叹了口气。“找枪手在行业内确实存在。刚才给您文件的时候也说了，我们公司……起码我入职的这几年里是真没干过。自己能写还是自己上，我们又不是工厂，在文学领域搞量产、赶工，对文学属实不太尊重。但是Tricker……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他每次都拖到deadline才交稿。读者也在吵，很多人都反对过度营销，希望他能认真写书。”

“每个行业都有难处。” 金干笑了两声。

“我们在他身上投入了很多人力物力。想再找到像他一样的认证作家很不容易，我们还是希望他能熬过这一阵。”编剧摊手说着，想了想，又补充道，“最近几次他交稿倒是及时了，感觉也找回来了，责编跟我们说，他态度也好了不少……除了拒绝签售以外。不知道这本最后能不能达到《朝圣者》那时候的水平……”

熬不过了。

他们看起来是真心实意地在为自己公司的吸金利器担心，编辑略带忧虑的表情在紫堂幻的眼里变得可笑又可悲。故事还是要作者自己编，不用枪手，他们说得倒是很好听。这些消息，在紫堂幻听来，每一条都坐实了『Tricker』这层皮的下面已经悄无声息地换了人，代替了他的人是个写作好手，最起码在现阶段，写东西的能力在何贝之上。然而出版公司的人却一无所知，还以为是何贝终于走出了写作瓶颈。

凯莉和文化局的同事回给他的消息是没事了。编辑还在和金聊着，紫堂幻张了张嘴，突然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一个故事究竟是不是一定要由它原本的构思者来讲述才是最完整的呢？原本的故事、续写的故事、衍生的故事，哪一个才是最好的故事?选择的结果又是由什么来决定的？他并不是擅长文学的人，读书的那几年里文科是中规中矩勉强能看的程度，此刻却无端惆怅起来。

办公室里又在问他们的状况，是时候该回去了，卡米尔他们也有了进展。紫堂幻摇摇头，把怅惘的杂念赶出大脑。这个案子实在是太奇怪了，他们得尽快解决。

*1 其中有书名借用、化用了《三体》和WY公司游戏影之刃原声音乐的名字，所有音乐的作曲家均为薄彩生老师。

警官大人【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