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的玉兰花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雪。阿绾蹲在廊下捡花瓣,指尖刚触到那微凉的瓣面,就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
“哎哟!”她跌在花泥里,新做的月白襦裙沾了大片污渍,眼泪唰地涌了上来,“谁……谁推我?”
转过身就见个比她矮半个头的宫女叉着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那宫女梳着双丫髻,青布衣裳洗得发白,正是魏嬿婉。
“走路不长眼,挡了我的路。”魏嬿婉踢了踢阿绾脚边的花枝,“还敢哭?仔细我告诉管事姑姑,罚你去洗恭桶。”
阿绾抽噎着爬起来,手指绞着裙摆。她来这宫里才三个月,从前在末世里,她虽算不上顶厉害的木系异能者,可凭着能催开救命草药的本事,总有人护着她。哪受过这种委屈?眼泪掉得更凶,连声音都带了颤:“我……我没挡你……”
“还敢顶嘴?”魏嬿婉伸手就要拧她胳膊,却在触到她手腕时顿住了。阿绾腕间不知何时缠了圈青藤,细得像线,却带着韧劲。
“这是什么?”魏嬿婉挑眉。
阿绾慌忙把胳膊往身后藏:“没、没什么……是我自己编来玩的。”那是她异能凝聚的形态,在这缺医少药的宫里,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魏嬿婉盯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伸手替她掸了掸裙摆上的泥:“好了,逗你的。看你吓的,眼泪跟断线珠子似的。”她的指尖有些凉,动作却意外地轻,“以后跟着我吧,我护着你。”
阿绾愣愣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倒忘了掉。
自那以后,阿绾真就跟着魏嬿婉了。魏嬿婉比她小一岁,却比她懂得多,知道哪个姑姑爱听好话,哪个公公喜欢吃甜点心,总能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阿绾笨手笨脚,洒了茶、摔了碗,都是魏嬿婉替她担着。
夜里守着炭火盆,魏嬿婉会偷偷塞给她半块桂花糕:“快吃,别让人看见。”阿绾咬着糕,看着魏嬿婉被火光映红的侧脸,心里暖烘烘的。她偷偷催动异能,让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兰草抽出片新叶。
“你看!它活了!”阿绾指着兰草,眼睛亮晶晶的。
魏嬿婉瞥了一眼,语气淡淡的:“一盆草而已,有什么稀奇。”可她第二天还是找了个更好的花盆,把兰草移了进去。
阿绾渐渐依赖起魏嬿婉。她怕黑,魏嬿婉就陪她睡一张床;她怕打雷,魏嬿婉就捂着她的耳朵讲宫外的事。她把魏嬿婉当成这深宫里唯一的依靠,甚至在魏嬿婉说想往上爬时,也毫不犹豫地帮她。
魏嬿婉想给皇上身边的太监递消息,阿绾就催开御花园里罕见的夜合花,让那太监得了赏花的机会;魏嬿婉想让某宫的贵人失宠,阿绾就悄悄让那宫里的花草夜夜释放催眠的香气,让贵人总是精神不济。
她以为这样就能一直陪着魏嬿婉,直到魏嬿婉被分到翊坤宫,成了娴妃如懿身边的宫女。
“阿绾,”魏嬿婉第一次对她皱了眉,“娴妃娘娘性子冷,不好伺候。你以后少来翊坤宫,免得惹麻烦。”
阿绾心里发慌,拽着她的衣袖:“我不怕麻烦,我想跟你在一起。”
魏嬿婉掰开她的手,语气硬了些:“别任性。等我站稳脚跟,就接你过来。”
可阿绾等啊等,等来的却是魏嬿婉步步高升,离她越来越远。魏嬿婉不再穿青布衣裳,换上了绸缎宫装,发髻上也簪了珠花。再见到她时,魏嬿婉正陪着如懿说话,眉眼温顺,哪还有半分从前的影子。
阿绾躲在廊柱后,看着如懿温和地递给魏嬿婉一盏茶,看着魏嬿婉低头谢恩时露出的纤细脖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下,闷闷的疼。
后来,宫里开始不太平。先是玫答应的孩子没了,再是仪贵人被猫惊吓,小产了。所有的矛头都隐隐指向如懿。
阿绾去找魏嬿婉,眼睛红红的:“是不是你做的?那些事……”
魏嬿婉正在描眉,闻言动作一顿,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跟你没关系,别瞎问。”
“可娴妃娘娘是好人啊!”阿绾急得快哭了,“她待你那么好……”
“好?”魏嬿婉嗤笑一声,“她不过是把我当奴才使唤。阿绾,你太天真了,这宫里,好人活不长。”她走近一步,捏住阿绾的下巴,“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姐姐,就乖乖听话。否则……”
阿绾看着她眼里的陌生,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变了……”
“是,我变了。”魏嬿婉松开手,语气冰冷,“总比像你一样,只会哭哭啼啼强。”
那天之后,阿绾再也没去找过魏嬿婉。她躲在自己的小屋里,看着窗台上那盆兰草,想起末世里那些为了活下去而互相残杀的人,忽然觉得,这深宫和末世,也没什么两样。
直到如懿被打入冷宫的那天,阿绾还是去了。
如懿穿着素色囚服,头发散乱,却依旧挺直着背。魏嬿婉跟在太监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如懿被押上马车。
阿绾冲过去,挡在马车前,对着魏嬿婉哭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你明明可以救她的!”
魏嬿婉皱眉:“让开。”
“我不让!”阿绾眼泪直流,“你忘了吗?你说过要护着我的,可你现在……你连好人都要欺负!”她猛地催动异能,周围的藤蔓疯长,缠住了马车的车轮。
魏嬿婉脸色一变,厉声喝道:“阿绾!你疯了!”
“我没疯!”阿绾指着如懿,声音哽咽,“她不该去冷宫……那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如懿看着突然出现的阿绾,又看向魏嬿婉,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深深的疲惫。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必了。是非曲直,自有天定。”
魏嬿婉没再看如懿,只盯着阿绾,眼神冷得像冰:“把她拉开。”
侍卫上前,粗鲁地拽开阿绾。阿绾挣扎着,看着马车缓缓驶远,看着如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看着魏嬿婉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被关了三天禁闭,出来时,听说冷宫走水了。
阿绾疯了似的往冷宫跑,却被侍卫拦在外面。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能闻到木头烧焦的味道。她看到魏嬿婉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娴妃娘娘呢?她出来了吗?”阿绾抓住一个小太监,声音发抖。
小太监摇摇头,脸色苍白:“火势太大,没、没人出来……”
阿绾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她看向魏嬿婉,魏嬿婉也正看着她,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天晚上,阿绾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夜没睡。天亮时,她走到窗台上,那盆兰草已经枯了,叶子蜷缩着,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她最后一次见到魏嬿婉,是在御花园的湖边。魏嬿婉已经成了令嫔,穿着华丽的宫装,正喂着湖里的锦鲤。
阿绾走过去,手里拿着一小束干枯的兰花。
“这是你以前最喜欢的。”阿绾把花递过去,声音很轻。
魏嬿婉没接,只是看着湖面:“你该去哪去哪吧,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阿绾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要走了。”她纵身跳进了湖里,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
魏嬿婉猛地回头,只看到一圈圈涟漪。她愣了愣,伸手想去捞,却什么也没捞到。指尖触到的湖水,凉得刺骨。
后来,宫里的人都说,令嫔娘娘身边少了个爱哭鼻子的小宫女,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再后来,如懿的牌位被迁出了翊坤宫,扔到了乱葬岗。魏嬿婉站在高处,看着远处的火光,那是如懿的衣物被焚烧的烟。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爱掉眼泪的小姑娘,想起她腕间的青藤,想起那盆被她亲手移进花盆的兰草。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灰烬的味道。魏嬿婉抬手摸了摸眼角,那里干干的,没有一滴泪。
这宫里,终究是没有谁能陪谁到最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