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卿若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棱角。那玉佩是上好的暖玉，触手温润，是凤歆若去年生辰时赐下的，她日日佩戴，早已染上了与体温相融的暖意。

殿内熏香袅袅，将凤来宫映照得一派平和，可凤卿若的心湖却被方才那几句赐婚的话搅得翻涌不止。她方才应下“但凭陛下安排”时，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可只有自己知道，那句应允耗费了多少力气——像是亲手将珍藏多年的琉璃盏捧出来，看着它被人掷在地上，还要躬身说一句“碎得正好”。

她是凤卿若，天凤国最年轻的镇国将军，手握重兵，朝堂之上言出必行，是陛下凤歆若最倚重的左膀右臂。可无人知晓，她皮囊之下，藏着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穿来这女尊世界十五载，从巷子里那个挣扎求生的孤女，到如今金戈铁马的将军，支撑她走下去的，从来都只有一人。

凤歆若。

思绪漫回十二年前那个初夏，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偏僻的巷子里弥漫着馊水与血腥气。那时她还不叫凤卿若，只是个刚穿越过来、连语言都磕磕绊绊的“小杂种”。原主是个爹不疼娘不在的孤儿，被一群街溜子堵在巷子里拳打脚踢，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话。

她凭着异世时摸爬滚打带来的狠劲，攥着半块碎瓷片扑上去，哪怕被打得嘴角淌血、肋骨生疼，也要在对方胳膊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那群孩子终究是怕了，屁滚尿流地跑了。

她扶着墙喘息，满身是伤地转过头，才发现墙头上不知何时坐了个小姑娘。那女孩穿着明黄色的锦缎裙，裙摆绣着繁复的凤纹，七八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已有了几分日后的威仪。她晃着双腿，手里把玩着一颗莹润的珠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纯粹的玩味。

“阁下看够了吗？”凤卿若扯着嗓子问，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她那时还不知道，这声“阁下”叫得有多僭越。

女孩从墙上跳下来，落地时轻得像片羽毛。她走到凤卿若面前，明明比她还矮半个头，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若愿意跟我走，忠诚于我，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刃，”她伸出手，指尖白皙，与凤卿若满是泥污血痕的手形成鲜明对比，“我可以找人教你武功，让你不再遭受这样的欺凌。”

凤卿若盯着那只手，阳光透过巷口的缝隙落在女孩发梢，像是镀了层金边。她想起穿越前在孤儿院被欺负的日子，想起刚到这个世界时饿到啃树皮的滋味，几乎没有犹豫——“我愿意。”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向她伸出手的女孩，是当朝皇太女，未来的天凤国女皇。凤歆若给她取名“凤卿若”，带在身边教养，教她读书识字，请最好的武师教她武功，将她从泥沼里拉出来，一步步推上将军之位。

旁人都说，凤将军是陛下最信任的人，是天凤国的定海神针。只有凤卿若自己清楚，这份信任背后，藏着她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

她看着凤歆若从青涩的皇太女长成独当一面的女皇，看着她处理政务时的专注，看着她宴会上举杯时的从容，看着她偶尔卸下防备时，眼角眉梢那抹难得的柔和。

心动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某次她重伤昏迷，醒来时看到凤歆若守在床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或许是她凯旋归来，凤歆若亲自在城门口迎接，笑着将披风披在她肩上，说“阿卿辛苦了”；又或许，从那个巷子里，她抓住那只带着暖意的手时，就已经注定了。

可她不能说。凤歆若是君，她是臣；凤歆若将她视作妹妹、臂膀，她却怀揣着龌龊的心思。这份情丝，是她藏在铠甲下的软肋，是午夜梦回时不敢细想的痛。

“阿卿？”凤歆若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在想什么？脸色怎么这么差？”

凤卿若抬眼，对上那双清澈的凤眸，连忙收敛心神，起身行礼：“臣无事，只是在想，陛下打算将谁许配给臣。”

凤歆若笑了，那笑容落在凤卿若眼里，却比殿外的烈日还要灼人。“是镇南侯家的小公子谢瑜，温文尔雅，性子也好，配你正合适。”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关怀，“那小郎君我见过一面，知书达理，以后定能好好照顾你。”

镇南侯家的小公子谢瑜……凤卿若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她知道那个人，家世清白，容貌出众，是京中许多贵女心仪的对象。凤歆若的安排，确实是最好的。

“陛下考虑周全，臣……谢陛下恩典。”她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凤歆若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让她安心准备婚事，军中事务暂且交给副将打理。凤卿若一一应下，直到退出凤来宫，站在宫道上，被晚风吹得打了个寒颤，才发现手心早已冰凉。

她抬头望向宫墙深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地方，住着她此生唯一的光，也藏着她此生无解的劫。

罢了。凤卿若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玉佩。既然是她的意愿，那便如此吧。她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刃，自然也该是最听话的臣。

只是那晚回到将军府，凤卿若独自坐在书房，对着窗外的月光枯坐了一夜。桌上的酒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直到天快亮时，她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又迅速划掉，反复几次，最终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墨迹。

就像她那颗，被名为“凤歆若”的潮水反复冲刷，却始终不敢靠岸的心。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消息传开，京中一片哗然，人人都说镇南侯家的小公子好福气，能得陛下赐下这般良缘。只有凤卿若自己知道，这场看似圆满的婚事里，藏着一个异世灵魂无声的叹息。

她开始按部就班地准备婚事，遣人修缮府邸，添置嫁妆，甚至在凤歆若的要求下，去镇南侯府见了那位小公子一面。对方果然如凤歆若所说，温文尔雅，对她恭敬有礼，可凤卿若看着那张俊秀的脸，心里却只有一片麻木。

那日从侯府出来，她没有回将军府，而是骑马去了城外的军营。站在演武场上，看着士兵们操练，听着熟悉的呼喝声，她才觉得心里稍稍安定。这里是她的战场，是她能掌控的地方，不像朝堂，不像凤来宫，更不像那场让她身不由己的婚事。

“将军。”副将走上前来，递过一件披风，“天凉了，您别站太久。”

凤卿若接过披风披上，淡淡点头：“军中事务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妥当了，您放心。”副将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将军，您真的……愿意吗？”

凤卿若转过头，看着副将眼中的担忧，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陛下的旨意，我怎能不愿。”

副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跟着凤卿若多年，虽不知其中详情，却也看得出将军对陛下并非只有君臣之谊。只是皇家之事，岂是他们能置喙的。

凤卿若在军营待了整整一日，直到夜幕降临才回城。路过宫门时，她下意识地勒住了马缰。宫墙巍峨，灯火璀璨，她知道，凤歆若此刻或许正在批阅奏折，或许正在与大臣议事。

她就那样静静地望着，直到宫门口的侍卫投来疑惑的目光，才策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