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扑通——”
水声从溪中央传来。
我们三个同时扭头。暮色里，一个人影在水里扑腾，不像游泳，倒像在挣扎。
“有人落水了！”
我腾地站起来，把玉米往刘雅馨手里一塞，甩掉拖鞋，扯了上衣就往溪边跑。
“锦俨！”刘华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脚踩进水里，凉的。等水漫到大腿，我一个猛子扎进去，拼命往那边游。
扑腾的声音越来越弱。
快到时，我看见一个人正在往下沉，手还在水面上胡乱挥舞。我深吸一口气，加速游过去——
就在他脑袋即将没入水面的瞬间，我右手一把拦腰抱住他，左手奋力划水，往岸边回游。
然而下一秒，我就后悔了。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一样，开始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差点踹到我脸上。他试图掰开我的手，想要挣脱。
“你神经病啊！”我气得吼出来，“想死吗？想死远点！别在这儿！”
被我这一吼，他愣了一下，身子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我趁机把他箍紧，继续往回游。他总算老实了，不再挣扎，任由我拖着往岸边去。
等到游进浅滩，脚能踩到底了，我胳膊一松，把他往旁边一扔，自己也往沙滩上一躺。
“他妈的……”我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太累了……救你比我自己游三四个来回都累！你还不领情？秀逗了来这儿自杀？”
那人躺在旁边，也不说话，就盯着天上看。
刘华和刘雅馨跑过来。
“怎么样？没事吧？”刘华蹲下看我，“这家伙谁啊？”
“谁知道。”我翻了个白眼，喘着气，“问他去。”
刘雅馨倒是一脸兴奋：“占锦俨！你见义勇为！这次我一定要向学校通报，让教导主任表扬你！”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你别！”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我瞪她，“通报？表扬？然后学校问我们在溪边干嘛？烤玉米？挖地瓜？你觉得教导主任会先表扬我还是先骂我？”
刘雅馨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我躺回去：“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你非要通报，我对你不客气。”
她扁扁嘴，但没再坚持。
“你去问问，”我指了指那个少年，“问问他是哪个班的，大晚上跑这儿寻短见。”
刘雅馨走过去，蹲下身，声音放轻了：“喂，你是哪个班的？为什么要来这里……想不开啊？”
少年转过头看她：“什么哪个班？”
“我问你在哪个班上学，几年级？”
少年眨眨眼：“我是成长三年的。”
刘雅馨愣了：“成长三年？”
刘华凑过来：“雅馨，你听过这个年级吗？”
“没有啊。”刘雅馨皱眉，“不是我们学校的吧？武曲中学没这种班。”
“他脑袋进水了。”我在旁边插嘴，“刚才救他的时候，他还不让我救，使劲挣。感觉我妨碍他寻短见似的。”
少年突然坐起来，看着我：“我没有寻短见。”
“那你干嘛往深水里走？”
“我看到水里有东西在游。”他指着溪中央，“很好奇，就走过去看。结果越走越深，水就把我淹了。”
刘雅馨又问：“那你叫什么？从哪里来的？”
“我叫许灵。”少年说，“我从花园城来的。”
花园城？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
“寿宁县有叫花园城的地方？”刘华挠头。
“没有。”刘雅馨摇头。
许灵继续说：“我在花园教育局读书。今天替我妈妈采摘愿望果，去了祈愿树。然后我不小心打开了传送门，就到这里了。”
我听完，指指他，又指指自己脑袋，冲刘华和刘雅馨使了个眼色。
“看见没？秀逗了。”
刘华点头。
刘雅馨瞪我一眼：“你让人把话说完行不行？”
许灵倒是不在意我的嘲讽，继续说道：“你们这里是现实空间吧？我们的世界和你们是平行空间。同样在地球上，同样呼吸空气，享受阳光雨水。但我们的族群构成和生活方式完全不一样。”
我躺回沙滩上，懒得搭理他。
入戏太深了。这种我见多了——网络小说看多了，游戏打多了，分不清虚拟和现实。
“你就让人把话说完嘛。”刘雅馨踢了我一脚。
“就是就是。”刘华在旁边帮腔。
我一个翻身坐起来，刘华吓得拔腿就跑。他跑到火堆那边，突然喊起来：“火快灭了！雅馨，快来烧火！”
刘雅馨没动。
她看着许灵，又问：“那你现在怎么办？怎么回去？”
许灵摇头：“我不知道。传送门是随机的。”
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沙子，往火堆走。
“你们干嘛？”刘雅馨在后面喊，“这么大的事，你们还有心思吃东西？”
“天大的事也得吃东西。”我头也不回，“再说，有什么大事？他不就是迷路了？明天送派出所去。”
刘雅馨咬了咬嘴唇，站起来，把许灵也扶起来，往火堆这边带。
火堆确实快灭了。我蹲下往里添了几根柴，吹了几口气，火星子慢慢又燃起来。
刘华蹲在一边，盯着许灵看，像看动物园的猴子。
许灵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我这才看清他的样子——跟我们差不多大，十五六岁，瘦，皮肤很白，是那种不太见太阳的白。穿着打扮倒是挺正常，短袖，短裤，就是料子看着有点怪，说不上来哪里怪。
刘雅馨把插在沙里的玉米拔出来，递给他一根：“吃吧。”
“就三根。”我瞪她一眼，“没多的。”
“谁稀罕你的。”刘雅馨把玉米塞给许灵，“我的给他吃。”
许灵接过玉米，看了看，没动嘴。
“吃啊。”刘雅馨说，“烤的，能吃了。”
许灵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刘华凑过去：“哎，你刚才说的那些，真的假的？”
“真的。”许灵咽下玉米，“我为什么要骗你们？”
“那你再说说。”刘华往火堆边一坐，“什么愿望空间？什么花园城？跟我们这儿有啥不一样？”
许灵想了想，开口说：“我们那里也有天空，有土地，有河流。但是我们的城市建在树上。”
“树上？”刘华张大嘴。
“对。巨大的愿望树。我们的房子都建在树枝上。每个城市都有一棵主树，花园城的主树叫千愿树。”
刘雅馨听得入神：“那你们吃什么？”
“种啊。树上有果实，树下有田地。但我们不种粮食，种愿望。”
“种愿望？”我也忍不住开口了，“愿望还能种？”
许灵点点头：“每个人的愿望可以种在土里，用心浇灌，就会长出愿望果。愿望果成熟了，摘下来吃下去，愿望就会实现。”
我冷笑一声：“那我种个愿望，吃个果子，就能考全班第一？”
“不是所有愿望都能实现。”许灵认真地说，“愿望的大小，取决于你付出的心血。而且每个人一辈子只能种三次愿望。”
刘华凑过来：“那你种过吗？”
“种过。”许灵低头，“我种过一个愿望——希望爸爸不要离开。”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灵抬起头：“没有成功。爸爸还是走了。所以我才去帮妈妈采愿望果。她种了愿望，需要我去祈愿树帮她摘。”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雅馨轻声问：“那你妈妈许了什么愿？”
“不知道。”许灵摇头，“愿望不能问，问了就不灵了。”
火星子飘起来，往天上飞，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刘华突然问：“那你怎么来的？那个传送门，长什么样？”
许灵想了想：“就是……一个光圈。在祈愿树下，我伸手摘果子，脚下突然一空，就掉进来了。然后我就落在水里了。”
“水里？”我愣了一下，“你落在溪中央？”
他点头。
“那你刚才说看到水里有东西在游，是什么？”
许灵看着我：“是你。”
我噎住了。
“我看到你在游。”他说，“你们三个在岸边，你在水里游。我从光圈里掉出来，正好看到。很好奇，就想游过去看仔细。结果游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刘雅馨转头看我。
刘华也转头看我。
“看什么看？”我踢了一脚沙子，“我哪知道他是看我游泳才溺水的？”
许灵咬了一口玉米，慢吞吞地说：“你游得很好。比我见过的人都游得好。”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
火光照着四个人的脸。玉米的香味飘散开，地瓜埋在沙坑里，还得等一会儿。
刘雅馨突然问：“那你现在怎么办？回不去了？”
许灵摇头：“不知道。也许传送门会自动打开？也许我需要找到回去的方法。”
“你家里人该着急了。”刘雅馨说。
许灵低下头，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哎。”我开口，“你说的那些……愿望果，祈愿树，要是真的，那你的世界，还有没有别的跟我们不一样的？”
许灵抬起头，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有。”他说，“很多。”
“比如？”
他想了想，指着溪水：“你们的水，是往低处流。我们的水，有时候会往高处流。”
“扯吧你就。”我嗤笑一声。
“真的。”他认真地看着我，“当愿望实现的时候，水流会倒流一小会儿。我们叫它‘愿望逆流’。”
刘华听得眼睛都直了。
刘雅馨若有所思地看着溪面。
我看着许灵，他脸上没有说谎的痕迹。
但我还是不信。
平行空间？愿望果？逆流的水？
骗鬼呢。
可他刚才差点淹死是真的。他说的那些话，条理清晰，也不像疯子。
我站起来，走到溪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从指缝间流过，往低处流。
很正常。
“锦俨。”刘华在后面叫我，“地瓜好像好了。”
我走回去，用树枝把沙坑扒开，刨出那几个地瓜。外皮已经烤焦了，掰开来，里面金黄金黄的，热气直冒。
我掰了一个，咬一口，烫得直吸气。
许灵看着我吃，没说话。
我把手里那个掰了一半，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
“吃吧。”我说，“虽然没你的愿望果厉害，但能填肚子。”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刘雅馨在旁边笑了一下。
刘华忙着啃地瓜，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我靠在沙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好像特别多。
许灵突然开口：“你们叫什么名字？”
刘雅馨说：“我叫刘雅馨。”
刘华嚼着地瓜含糊不清：“刘华。”
我看了他一眼：“占锦俨。”
许灵点点头，像是在记住这几个名字。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谢谢你们。”
“谢什么？”我问。
“谢谢你们救我。”他顿了顿，“谢谢你们相信我。”
刘华嘿嘿笑了一声。
刘雅馨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火堆慢慢暗下去。夜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
许灵抱着膝盖，看着火堆发呆。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怎么回家，也许在想那个祈愿树，也许在想他妈妈的愿望。
我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希望爸爸不要离开。”
没成功。
我咬了一口地瓜，没再说话。
刘雅馨轻声问：“许灵，你今晚怎么办？有地方住吗？”
许灵摇头。
她看我一眼。
我假装没看见。
她又看刘华。
刘华挠头：“我家……我家没地方。”
我叹了口气。
“行了。”我站起来，拍拍屁股，“跟我走。”
他们三个都看着我。
“我家有个杂物间。”我说，“凑合一晚。明天再说。”
许灵站起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谢谢。”他又说一遍。
我没理他，把剩下的地瓜塞进书包，往镇上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们跟上来。
刘华还在嘀咕：“锦俨，你真信他说的那些？”
“不信。”
“那你还让他住你家？”
我顿了顿脚步，没回头。
“不信归不信。总不能让他睡溪边。”
月亮升起来了，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往镇上的路不远，走着走着，就到了。
我推开家门，爸妈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把许灵带进杂物间，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扔给他。
“凑合睡。”
他站在杂物间里，四处看。墙上挂着旧农具，角落堆着纸箱，窗台上有一盆快死的绿萝。
“这就是你们的生活。”他轻轻说。
“对啊。普通人的生活。”我打了个哈欠，“睡觉吧。明天再想你怎么回去。”
我转身要走。
“占锦俨。”
我停住。
“怎么了？”
他站在杂物间昏暗的灯光里，表情看不太清。
“如果我明天还在，你能带我去看看你们的世界吗？”
我想了想。
“行吧。”我说，“反正明天周六。”
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躺到床上。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下去。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许灵说的那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平行空间？
愿望果？
逆流的水？
扯淡。
可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呢？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管他呢。
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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