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苗舔着干柴,噼啪作响。
刘华蹲在火堆旁,脸上的肉被火光映得一颤一颤的。他刚才捡柴回来就神神叨叨的,说小树林里好像有人偷看。
“别神经了。”我用树枝拨了拨火,“你长那样,熊二似的,谁偷看你。”
刘雅馨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刘华不服气:“真的!一道影子闪过就没了。我还过去看了,地上有脚印,有一块土像被踩平过。”
“行了,”我把地瓜一个个塞进沙坑里,用土封好,“这溪边又不是咱家的,有人正常。”
刘华捡的柴火快烧完了。我这才发现,他捡的全是小枝条,细得跟筷子似的。
“你脑残啊?”我一脚踹他屁股上,“没大的怎么烧炭?拿什么烤?”
“不是直接放火上烤吗?”
“你当这是烤鱼?”我气笑了,“那是烧玉米,不是烤玉米。”
刘华揉着屁股,嘟囔道:“那……那再去捡呗。”
“去啊。”
“我……”他瞄了一眼小树林的方向,“那边现在有点瘆人,要不咱别烤了,回去吧。”
“就是。”刘雅馨突然开口,“你自己怎么不去?就知道使唤人。”
我瞪她一眼:“你怎么还在这儿?不回你家复命去?”
“我复什么命?”她梗着脖子,“你们没回我干嘛要回?这地方又不是你的。”
“行行行。”我懒得跟她吵,站起来,“刘华你看着火,我再去捡点。”
小树林里比我想象的暗。
白天不觉得,这会儿太阳落下去,树影黑黢黢的,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什么东西在走动。
我往里走了几步,低头找干树枝。
地上确实没什么大的。高的够不着,低的又是生的。正失望呢,一扭头,看见一棵大树底下,靠着一小堆东西,用彩条布盖着。
我走过去掀开一看——整齐的柴火,大小匀称,砍得利利索索。
行啊,谁家藏的?先用用再说。
我抱着一大捆柴火往回走,心里挺美。刘华远远看见我,腾地站起来跑过来,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你、你也找到那个了?”
“怎么了?”
“那是我家隔壁刘顺其的!”他压低声音,一脸紧张,“我刚才也看见了,没敢拿。你把他砍的柴烧了,他不找你算账?”
“怕什么?”我踢他一脚,“有人看见我从那儿拿的吗?你不说,她不说,谁知道?”
刘华瞅瞅刘雅馨:“那你怎么让她不说?”
“把她拖下水呗。”
“拖、拖下水?”刘华脸都白了,“这我不敢啊!怎么拖?”
我被他蠢得没话说。
“脑子呢?”我压低声音,“等下看我眼色,顺我话说就行。”
回到火堆旁,刘雅馨正抱着膝盖坐着,火光映得她脸发红。
我坐下来,拿树枝插了个玉米,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干嘛?”
“帮忙烤啊。不是要盯着我们吗?盯着也是盯着,搭把手。”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
三个人围着火堆,玉米在炭火上慢慢转着,香味儿飘出来。刘华时不时往小树林那边瞄一眼,被我踹了一脚才老实。
刘雅馨突然开口:“那个……你们经常这样?”
“哪样?”
“逃课,游泳,烤东西吃。”
“这怎么能叫逃课?”我翻着玉米,“这叫课外生活体验。”
她翻个白眼,嘴角却弯了一下。
玉米快熟了,表皮微微焦黄,滋滋冒着油。我刚想说话,突然——
“扑通!”
水声。
从溪中央传来。
我们三个同时扭头。暮色里,溪水中央有人在扑腾,不像游泳,倒像在挣扎。
“有人落水了!”
我腾地站起来,把玉米往刘雅馨手里一塞,甩掉拖鞋,扯了上衣就往溪边跑。
“锦俨!”刘华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脚踩进水里,凉的。等水漫到大腿,我一个猛子扎进去,拼命往那边游。
扑腾的声音越来越弱。
快到时,我看见一个脑袋沉下去,又挣扎着冒上来。
是个男孩。
十四五岁,脸已经白了。
他看见我,手猛地伸出水面,胡乱挥舞。我刚靠近,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别抓我!”我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绕到他背后,胳膊从他腋下穿过,往后一仰,“放松!”
他咳了几口水,不动了。
我拖着他往回游,腿都快抽筋。
快到岸边时,刘华蹚水跑过来,帮我把他架到沙滩上。男孩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胸口剧烈起伏。
“没事了。”我瘫坐在地上,喘得像条狗。
刘雅馨蹲下来,把玉米放在一边,轻声问:“你叫什么?家在哪里?”
男孩不说话,就看着我。
我这才看清他——瘦,黑,蓝背心洗得发白,短裤上打着补丁。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冷还是吓的。
“会不会是哑巴?”刘华小声说。
“你才哑巴。”我瞪他一眼,又问,“住哪儿?送你回去。”
男孩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我自己回。”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
“得了吧。”我把他的胳膊搭上肩膀,“走,指路。”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指向小树林的方向。
就是刚才我捡柴那片林子。
我们三个架着他穿过小树林,又走了一小段田埂。远远看见一间土坯房,孤零零立在菜地边上,墙皮剥落,屋檐下堆着农具。
“就这儿。”男孩说。
门帘掀开,一个女人走出来,看见我们愣住了。
她几步跑过来,抓住男孩的肩膀:“顺其?你怎么了?身上怎么湿成这样?”
男孩低着头,不说话。
刘雅馨开口:“阿姨,他在溪里呛水了,是占锦俨把他救上来的。”
女人的脸一瞬间白了。
她看看男孩,又看看我们,眼圈突然红了。
“你们……坐一下。”她声音发颤,“我给你们倒水。”
“不用了阿姨,”我说,“我们得回去了。”
她叫住我,快步进屋,出来时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这个你拿着,谢谢你救了我儿子。”
我往后退。
“不用,真不用。”
她硬往我手里塞。我低头看见她的手——粗糙,裂着口子,指甲缝里有泥。
刘雅馨突然开口:“阿姨,他是刘华的同学,就住镇上,真的不用。”
女人的手顿住。
刘华站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我家隔壁的刘顺其”。
隔壁。
那堆柴火。
我看着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男孩:“顺其,你是不是常去溪边?”
他抬起眼皮,没说话。
我忽然明白了。
——那道一闪而过的影子。
——地上被踩平的脚印。
——那堆整整齐齐的柴火。
他不是在偷看。
他是在看我们。
烤玉米,挖地瓜,坐在火堆边说说笑笑。
看一些他可能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天黑了。刘雅馨举着那两个玉米,玉米早就凉透。
“给你。”她递给我。
“干嘛?”
“你救人时让我拿着的,没烤焦。”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又硬又凉,跟啃木头似的。
刘华一路没说话。快走到镇上,他突然停下来。
“锦俨。”
“嗯?”
“那个柴……是顺其砍的。”
“我知道。”
“他家就他跟他妈两个人。他爸前年没的。”
我没说话。
“他砍那些柴,肯定是想拿去卖的。”
刘雅馨看着我们。
我把玉米杆扔了。
“明天。”我说,“明天咱们去帮他砍柴。”
刘华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帮他砍柴。”我往前走,“他家的柴让咱烧了,得还上。”
刘雅馨追上来:“我也去。”
“你去干嘛?告状啊?”
她瞪我一眼:“我去看着你们,别又惹祸。”
月光照下来,镇上的狗不叫了,家家户户的灯熄得差不多。
刘华在旁边嘀咕,说刘顺其怎么那么瘦,是不是吃不饱饭。刘雅馨让他别瞎说。
我没吭声。
脑子里是那个男孩的眼神。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怕说什么。
“喂。”刘雅馨突然叫我。
“干嘛?”
“你刚才游泳的样子……还挺快的。”
我愣了一下。
月光底下,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路边的树。
刘华在旁边笑出声。
“笑屁。”我一脚踹过去,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但今晚,好像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