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大殿
“师父…”
白帝负手而立,山岳一般挺拔的背影在满室幽暗仍是那般不容忽视,他似乎早已料到了法海的去而复返,闻言也不回头,亦不答复,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十足的压迫之感……
殿内烛火燃得奄奄一息,一片幽微黯淡,照不明前路,法海抬眸看着他深不可测的身影,眼眸动了几动,终是问道:
“徒儿想问师父,师妹这次的劫数应在何处?”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蹙眉继续道:
“为何,要……要我娶…”
这个“娶”字说出口,似乎是惊动了什么。察觉到自己失言,法海霎时失措地垂眸遮下了眼底的复杂,他抿紧了唇,后面的话,却是如何都说不下去了……
白帝心底暗暗叹息了一声,却是仍不作答。他抬袖,手掌在虚空中一抹,一道金光渐渐旋转浮现而出,清晰地化作了昆仑镜。
法海不由得顺着白帝的动作向镜中看去——
只见乌云堆积,昆仑山间渺小的银色身影顷刻便被昏暗所笼罩,如水的黑色层层覆压而下,法海见状心不由得暗暗提起,凝神细视:
漫天纷乱的黑气不断在她身旁盘旋飞舞,她却始终屹立,单薄却又坚定的身影不曾动摇半分。忽然间,似是感应到了外人的窥探一般,她抬起眸,露出了那一双不屈的眼睛!
这折射而来的目光,一瞬间似乎穿越了时空与镜像,骤然刺进了他的心神……
……法海蹙眉,这种心绪突然不受控制的感觉,没来由的让他烦躁。
还未及诵经平静心绪,下一瞬,黑暗的镜像褪去,转换为一片烟雾缭绕,看不清镜中两人的身影,只听得有一个声音残酷绝情的宣告道:
“……你的爱我在眼中贱如尘土,你的恨同样一文不值!”
法海刹时一震,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镜中,依稀看到另一人被激怒,天象骤变,魔气顿生……
……剜心?
“啪!”
清脆的水声落在地上,有如实质的魔气笼罩下,暗红色的液体不断摔落在地,堆积成一滩流动的小溪…
……
镜像消失,法海却久久回不过神来。
…爱而不得吗?
这看起来痴男怨女的故事,就是未来众生罹难的罪魁祸首?!
他有些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法海。”
“以潇湘的性情,若是牺牲自己的姻缘,可保三界,当是肯的吧。”
是啊,为何是他来牺牲?他牺牲的还不够吗?既然那劫数皆因着一人对潇湘求而不得而起,那潇湘委屈一下,就嫁与那人,保全三界,又有何妨?
毕竟,她是潇湘仙子不是吗?
法海不断逼迫自己这么想着,咬牙压下心底那不知名的悲恸和错乱,他是佛门中人,如此荒唐的决定,怎么能有一丝的动摇呢?
白帝闻言,深深地看他一眼,原地消失了身形。
“师父为何不答?”
法海对着他消失的空地失态地大声逼问道,“我牺牲得,莫非潇湘就牺牲不得吗?”
——
“修炼虽是要事,可潇湘,你还小,有师兄在,你不必将自己逼迫太甚……”
日渐西斜,柔和慵懒的暮光照的人昏昏倦倦,昆仑山上一处并不起眼的角落中,独自一人练习仙术的幼小少女如此一丝不苟,脉脉残照下,一道如血的夕阳掠过潇湘身侧,清晰地映出她年幼的面容,一如后来的坚定清明,矜傲如霜。
凌楚握剑经过,见得这般情景,让彼时同样一心修行不问外物的他,刹时都不由得微微动容。
“倘若我不逼迫自己,只怕有朝一日,便轮到别人来逼迫我了。”
年幼的潇湘闻言,却没有一分触动,只是回过头,极为冷静的对来人道。
他闻言,心中叹息了一声。
……淡粉色与金色的云霞交织着,将天穹染得一片迷幻绚丽,万年不变的巍巍昆仑沉醉在梦一般的彩云中……
凌楚垂眸看着潇湘脸上认真的神色,发觉如何都无法去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看待,可潇湘的话,细究之下,无由地让人觉得心疼…
“不会有那一日,有师父,有昆仑,有我,所以潇湘,永远都不会有那一日……”
不知怎么,他低下头,对着师妹承诺道。
“我可以相信师兄吗……?”
潇湘勾起了唇角,却没有半分的笑意。
那时,凌楚想,他恐怕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刻师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还不知道,同样的眼神,在三百年的九奚又一次重现。
……
莫非自己就是个背信弃义的人?
法海苦笑,千年转世后早已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他垂眸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手掌……
所以,到头来,他竟成了那个逼迫潇湘的人吗?
可明明,是仙界,是这命运先来逼迫我的?
这本是她的命,我为什么……
——
夜凉如水,潇湘踏碎一地如霜的月华拾阶而来,身影千年如一日的凄清孤寂。
忽然……
“法海…?”
看到枯树下熟悉的背影,潇湘顿在原地,蹙眉唤道。
“师妹…”
法海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不同于回忆中的欣长身影,心中百般滋味竟一时难以理清。
“怎么?不叫潇湘仙子?”
不想潇湘闻言,竟是直接出言讽刺道。
“仙子。”
“嗤…!”潇湘嗤笑一声,侧头也不看他,径自说道:“昆仑并非是你久留之地,且你与我虽是同门,交情却不算得亲近,你此番星夜在此候我,想必事出有因……”
“不算亲近…”法海睫羽颤动了一下,似乎忽然有些不理解这个词,“倘若三百年的陪伴和教导都算不上是亲近,那……”
接下来的话,却被潇湘看过来的锋利冰冷的眼神打断了。
“潇湘仙子,敢问这么多年来,我可有半分对你不住?”
绕是法海早已心如止水,不为外物所扰,此刻也不由觉得疑惑和微恼,自己曾经悉心教导的师妹,有一日竟会这样对待他?
“没有。”潇湘答道。
“那便是我做你的师兄,给你潇湘仙子丢脸了?才让你每每被提及此事时便一副不堪受辱的模样?”
潇湘一滞,险些笑了出来,她敛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口中一字一句道:
“答案师兄心中不是很清楚吗!怎么?非要我亲口承认自己的忘恩负义,薄情寡恩,反复无常?!”
“潇湘……”
法海不想自己一番疑问竟激她如此,看起来仿佛就要哭出来一般,他心中一慌,又觉得讽刺,明明是潇湘无理取闹,难道还委屈她了不成?
“你竟会成了这样…”他似有些失望地感慨了一句,怅然道:“不想你我同门手足如今也会疏远至此……”
潇湘身子一僵,而后又放松了下来,自哂般道:“我本就是这样……从未亲近过,又谈何疏远……”
夜色丝丝缠绕不清,二人良久沉默。
“潇湘,我走的那五百年,可是有人欺负你了?你怨恨我不在?”
不知为何,一入佛门,前尘皆空,他本不该执的。可这一刻,法海就忽然想弄清楚。
“已经那么久远的事情了,又何必来问?”
“你那时要嫁与斩荒,可是自愿?”
晚山阒静,朦胧的月色落在潇湘仙子的身上,点缀着她乌黑的发,冷淡的唇,以及那一截比皎皎月光还要雪白逼人的脖颈,冷清中有一种刺目的妖异…… 法海心神一恍,竟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有些出格的话。
潇湘抬眸看他一眼,提及斩荒,那些前尘往事在暗夜里不由得又一次翻涌而来:“师兄,我曾经说过:没有人可以逼迫我。”
“斩荒为了麻痹天界,有意接近于你,倘若那时我没有离开昆仑历练就好了……”
三界皆知,潇湘仙子现如今之所以如此高傲到不近人情,与当年妖帝之事脱不了干系。
法海有些失神地看着面前之人,想到她曾受尽了三界的嘲笑和斩荒当众弃婚给她带来的耻辱,心中不由得为她傲慢无礼的态度开脱了起来。
“我虽然气恨过他,却也感激他。”潇湘道,或是斯人已逝,此刻提及斩荒,她再不复往日的剑拔弩张,甚至奇异的带了一丝平和的笑:
“在偌大的仙界,我曾经迷失过自己,将自己的命运系与旁人。是他的出现,让我重新认识到,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不会像那些弱者一般被人支配宰割。”
支配宰割?法海垂下眸,这话里呼之欲出的戾气让人惊心。
“我本以为,他告诉妖族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教会我强者之道,引领我重新找回自我,这便是喜欢我,待我好。”
潇湘说到此,唇角扯开一个讥讽的弧度,“直到后来,我见到他对另一个女子说:‘…站在我身旁,我会护下你……’。”
——潇湘,你不必依靠任何人。
——站在我身旁,我会护下你……
多么鲜明的对比,几乎让人觉得讽刺。
潇湘倒没有很难过,只是有些怅然罢了,她恍然知道,这一生都不会有这样一个人,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
“师兄,你要走很久吗?”
“潇湘,五百年而已,很快就会过去了…”
潇湘,你看,千年而已,不都过来了。
“你能放下便好……”法海叹息了一声,如是道。
潇湘闻言,垂眸状若无意的斜斜扫了一眼他的右手,那碧绿的珠子依附在他宽大的手掌上,隐约纠缠入骨。
被她目光一刺,法海竟有些瑟缩,他有些不安地动了动手指,待发现自己这般动作时,又不禁渐渐生出恼怒。
为何会不敢面对她的目光…?
“难为你说出这般话来……”潇湘意味深长道。
明明自己都放不下,却到处劝别人放下,这世间的怪事真是屡见不鲜。
世人虚伪,红尘痴妄,谁又敢说自己能独善其身呢?
法海最终没有回答,低头看着右手兀自出了神,潇湘神情冷淡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内,关上门没有再看他一眼。
夜已过半,细碎的云将月亮裁剪的昏暗蒙昧,雾色吞吐,山色朦胧…
法海转身,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此时山间起了风,寒意渐渐侵入他的身体,一阵阵的冰凉。
他到底没有说出自己心中那自私恶毒的念头。
故人,旧事……
那些本已淡忘的记忆,在这寒冷深沉的夜幕里,猝然袭来——
“潇湘,今天是不是吓到了?”
他那时带潇湘下山历练,竟一时不查,让妖怪将她掳了去,凌楚救出潇湘,看着她心神不宁的样子,不由担忧地问道。
“师兄……”潇湘苍白的小脸上一片迷惘,绕是她心性过人,毕竟也只是个孩子,之前的事对她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你说,我们来到这九天十地中,拥有形体,拥有思想,难道就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被谁爱过吗?”
修仙之人,由仙堕妖,既而万劫不复,坠入魔道,皆为了一个情字。
哪怕最后因情而死,却也不悔……
她看到一个生命在最后逝去前,不害怕亦不释然,只是用凄艳惨烈的目光追寻着那被师兄一剑斩碎的普通玉简,直到最后一丝一丝断绝了生气,也不曾移开分毫…… 潇湘只觉衣服上被溅的血,那一瞬烫人的灼热……
他原已修成正果,最终却辜负了多年修行。
一个情字,何至于此呢?
“自然不是。”凌楚一口否决道,他蹙起眉,然后温柔地俯下身,一手握剑一手握住女孩稚嫩无力的肩膀,极郑重的看着她的双眼,神情严肃地对潇湘道:
“那些邪门歪道的心思你不要学。潇湘,你将来是要位列仙班的,我们的指责是要匡扶三界,庇护苍生,莫要学那些凡俗之辈,被浅薄的情情爱爱蒙蔽了双眼,到头来,坏了修行,不过误人误己。”
可谁又能想到,曾经说出这番话的人,最终也会为情所困呢。
法海苦笑了一下,当年的自己,到底太过浅薄了。
“潇湘……”他喃喃自语道,“你的劫数究竟是什么样的?”
若潇湘命中终有一劫,他会用自己的方法倾尽全力帮她化解,但白帝所说,却万万不能答应。
法海沉吟了一瞬,抬手掐动法决,顷刻之间召唤出了昆仑镜!
昆仑镜似有所感,淡淡金色的规则之力流动而过,而后虚空之中渐渐浮现出了关于“未来”的镜像——
目光刚一触及到镜中,法海瞳孔骤然缩紧,神情更是如坠地狱般冰冷森然!
顺着他的目光往上望去,镜中呈现的赫然是一副不堪入目的画面:幽暗诡谲的室内,一个被天机遮蔽了形貌的人一把抓住潇湘的衣襟,不顾她的反抗,毫不怜惜地将其狠狠摔在了床上!而后撕扯她的衣物,甚至在她挣扎中残忍地折断她的胳膊!
他看到他的师妹潇湘仙子被压制在床笫之间,被凌辱被践踏,她雪白赤裸的身体被迫暴露在他人的目光下,被肆意占有……
法海怒不可遏,几乎捏碎了拳头,他最终一掌狠狠击碎了镜像!
伸手接住了跌落而下的昆仑镜,法海面上的神情阴沉不定,怎敢?!那人怎敢如此折辱他昆仑的潇湘仙子?!
法海用力闭上了眼睛,潇湘毫无尊严的姿态和雪白刺目的肌肤依然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胸中涌上一阵又一阵的杀意,陌生到让他心惊。
他平生从未有一刻这般迫切地想要置一人于死地,尽管佛门不可杀生,但他却对此刻的念头清晰的没有丝毫反悔。
“不会有那一日,有师父,有昆仑,有我,所以潇湘,永远都不会有那一日……”
昔时的誓言再一次被记起,法海睁开一双清明冷静的眼眸,愈发坚定了心中的念头。
清夜漫长,寒意渐渐侵骨,月亮走的极慢,这夜迟迟不到尽头。
法海就在门外,室内的潇湘亦是心神不宁,最终还是没有捱过这份令人窒息的压抑,潇湘打开了门…
“师兄这是作何?”
只见法海端然打坐在她门前,双目紧闭,嘴唇微微翕动,正是在默默诵经。
听到身后的声音,法海停下了口中的动作,却依然没有张开眼睛。
“怎么?你不回金山寺,却三更半夜跑到我的门口念起经来,莫不是起意欲度我出家?”
潇湘垂眸扫视了他一眼,微微讽刺道。
“师妹已位列仙班,是玄门中出类拔萃的仙子,我又怎敢在此献丑?”
“比不得师兄。”
“潇湘。”法海唤了一声,起身向后看去。
潇湘手放在门框上,立在打开的两扇门中间,闻言抬眸向他看去。
…清夜寒风,雾色与月色随法海的回眸一道向她涌来,如光如梦扑入她的眼底,潇湘睫羽颤动了一下,瞬间竟有些恍然。
潇湘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唤自己了。
“你觉得宿命是什么?”法海审视着她沉静的容颜,忽然开口问道。
潇湘蓦地回神,似是想起什么,她垂眸看似漫不经心地答道:“是愚蠢而不自知,是咎由自取,是作茧自缚。”
“咎由自取……”法海暗暗蹙眉,他不解道:“难道你从不觉得造化弄人,情非得已?”
“造化弄人,可是你们人类不也总说人定胜天?情由心生,违心的事谁没有做过一两件?所以就算情非得已又有什么稀罕?!”
法海静静打量眼前的女子,这样的潇湘仙子,眼角眉梢都是不容旁人置疑的高傲,与幻象里那尊严尽失的可怜女子迥乎不同。
“潇湘,你应当从未被命运逼迫过,才能说出如此傲慢的话。”
“师兄在跟我诉苦?”潇湘侧头,她看着法海,微微挑眉。
“不。”法海摇摇头,“你这般便很好,不必委曲求全,也不需要被命运所左右。”
“是么…?”潇湘低下了头,喃喃自问道。
可我一直是这样,很好又有什么用呢?根本无人在意…
其实我宁愿你说我不好,指责我高傲冷漠,指责我刻薄极端,这样起码会让我觉得是我咎由自取,而不是我很好我没错,却偏偏不配被人在意!
“潇湘,你曾想到过如今是这样吗?你现在又想过未来会是什么样吗?”
法海温和的看着她,眼中尽是空茫和悲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潇湘,你不该有那样的未来。
“师兄不如先想想自己。”潇湘听得皱眉,毫不领情道。
位列仙班,照拂苍生,这不就是你的初心,和你曾经对我的希冀吗?
至于未来,呵……
“我……”法海眼眸黯淡了一瞬,登时有一种莫名的涩意纠缠上心头…
他从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入佛门,往事如山,回头看来有太多的不得已,所谓天命,所谓情义,所谓生死,他看似在两难之间取舍,其实有些事根本一开始就别无选择。
他这一生被囚禁命运的手心里,纵然竭尽全力,也不过是再一次证明了命运的不可违抗罢了。
“师兄…”潇湘忽然抬头看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清晰的倒映出了他此刻的狼狈凄惨,法海看得一怔,耳边却听得潇湘毫不留情地嗤笑道:
“你连自己都度不了,还妄想着度苍生吗?”
潇湘不蠢,她自不会以为法海今日这般只是为了找她叙旧。
更何况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同情,同情?
师兄,你居然可怜我? 你凭什么!
法海,你明明比我可怜多了!
“我……”这般刺耳的话,顿时使得他心中一恸,法海不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眉头紧皱,仿佛因此陷入了无尽的梦魇中。
他没有看到,雪白月光下猝然一行清亮的泪痕无声无息地从潇湘左侧的脸颊上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