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
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
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
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
……
又是春深时节,蓝衣公子孑立于城楼之上,落了一身的飞花,却浑不在意,只抬首极目望向远方天际,似乎在等一叶归舟拨云而来,又似只是在怅然那回不去的过往,看不到的未来……
“爹,你干嘛呢?”
身后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神游,凌楚一愕,转过身,果然见一玉雪可爱的孩童,着了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正用那双清冷无垢的眼眸直直的盯着他。
“郴儿…”凌楚唤了一声,不由得被这孩子看得一愣,那通透黑亮的瞳仁,似乎要看到人灵魂里去。
这孩子……愈发像她了。
凌楚心中叹息了一声。
“爹~”凌郴听父亲唤他,不由得笑着应了一声,到底是父子天性,纵然这孩子再如何生性沉稳,心里总是依赖着父亲的。
尤其是如此身娇体弱,让人放心不下的孤寡老父…
小凌郴心中补充道。
“怎么回来了?没有留在你师父那里……”
凌楚轻轻理了下儿子的头发,低头温柔的问道。
“是……是师父让我回来的…”提及“师父”,郴儿先是不由蹙了下眉,而后犹疑道。
无他,小凌郴的师父,实在是个让人暗暗颦眉的女人。
昆仑山上的白帝,五方仙帝之一,地位如此尊贵,性情孤傲了些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师父也未免太孤傲了,一个女子,整日里冷冰冰的,也不与众仙往来,旁人的阿谀谄媚也好,嫉妒诋毁也罢,全然视而不见。
活生生与神殿上的雕像别无二致,只是比雕像更加的冰冷威严了些。
也不知道,爹一个凡人,是如何跑到昆仑,又是如何说服师父,收我为徒的?
难道真的是如他所说,他望子成龙为此不惜牺牲自己以美色贿赂了师父?
……
“凌郴。”
正胡思乱想间,眼前又忽的浮现起早上的一幕——
郴儿离家多日,近来极是思念孤身在家的父亲,更是挂心他那体弱的身子,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到昆仑殿前,可想起女子那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神态,他又忽的有些畏缩。
正当此时,却听到碾冰碎雪的声音淡淡唤了他一声,小凌郴吓得一愣,呆呆的抬眸,只见一身凛凛霜色的绝世女子,立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自己,昆仑的云雾蒸腾遮住了她的神色。
不过,郴儿可以猜想,那一定是孤冷的,无欲无求的,就像昆仑山上万年不化的冰雪,一如她每一次看他的目光。
“师父!”郴儿被这目光凛的一颤,回过神,赶忙俯身向上方的女子施礼。
女子不置可否,只一挥手将一个小小的物什隔空送到了一身白衣宛若仙童的孩子手中,郴儿不知所措的接住了师父送过来的东西,然后有些不解的用那双与女子如出一辙的黑眸向上方看去……
可女子却并没有心情解答他的疑惑,转身便要步回殿内。
“师父!”
这孩子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就开口叫住了她。
女子一顿,却没有回头。
“想做什么,便去做,想要什么,便去说。好歹也是五方仙帝的门下,昆仑的嫡传弟子,如此吞吞吐吐扭扭捏捏的作态,丢人现眼。”
……
这样的师父,会接受……爹的美色贿赂?
呸!呸…!
郴儿摇摇头,吓得赶紧止住了这个可怕的念头,师父她是如何一个目无下尘的女子,纵是对身为三界之主的天帝都不假辞色,如何能对她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揣测?
“你师父……”提及那人,凌楚口中不禁有些涩然,他敛下眸,极轻极轻的问道:
“……她还好吧?”
“嗯!”郴儿果断的点点头,眼中散发出崇拜的光彩,滔滔不绝道:
“师父她可厉害了!天界没有一个敢招惹她的,比上次的那个青帝和妖帝加起来都厉害!”
凌楚闻言,眉头一蹙:
“为什么不喜欢青帝和妖帝?你紫宣叔叔可是救过你的命,你的伤口也是你白夭夭姨母为你煎的药……”
自先白帝和先青帝一同归隐后,先是紫宣归来接掌了青帝之责,而后潇湘以一己之力得天道认可,立地封神,然后入主昆仑,成为新任白帝。
白帝素来为五帝之首,若非潇湘生性孤傲,不屑理会俗事,如今的昆仑只怕不会比先白帝在位时差上多少,可纵然如此拒人千里,可威望还是在的。
但这,不是凌郴说这样话的理由。
“那妖帝为何不喜父亲?”他不愿意喊什么叔叔姨母,似乎是多么亲近的人一样,若真如此亲近的知己好友,他们夫妻又怎会如此对待父亲,甚至看他的眼神也是藏着深深的芥蒂和思量……
凌郴不是听不出父亲话里的斥责之意,可是他讨厌那样的眼神,似乎他是什么不干净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一样。
师父从来不会那么看他,他讨厌青帝和妖帝!
想到此,凌郴一双生来清冷的眼眸不禁微微泛起了水光。
师父说过,她讨厌畏缩懦弱的人,想做的,便去做,想要的,便去说…
纵然是父亲的朋友,他也不甘心。
凌楚被他问得一顿,沉吟了许久,才苦笑道:
“郴儿,你要明白,这世上本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他们疏远我,也许是爹爹做错了什么事,让他们失望了吧。”
紫宣归来之后,便与他疏远,因为白夭夭。
因为潇湘,因为郴儿,也因为……小青。
白夭夭与小青情同姐妹,小青将一生一世都系在了他身上,不惜牺牲自己成全他的破军命格。
这样深的情,如何忍心辜负?
而自己……却背叛了她,背叛了这份情……
而凌郴,便是他背叛的证据。
白夭夭如何能不心怀芥蒂,这样的事情,试问谁都不会坦然接受。
昆仑与九奚历来交好,可这一代,却是从无来往。
并非是他们不留情面,而是昆仑山的那女子,生来便是如此决绝的人,容不得丝毫杂质和其他。
那些虚与委蛇,那些求全她从来不懂。
所以,她落得现在孤身一人,满山空雪。
……
“那爹究竟做错了什么事呢?”郴儿忽然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和郴儿有关吗?我看的的出来,他们不喜欢我,不是因为父亲才不喜欢凌郴,而且因为凌郴,才疏远了父亲……”
这小小的孩童忽然间笑了,天真又残忍的追问道。
“你和你师父很像……”凌楚神情恍惚地说了这么一句,他叹息了一声:
“…从来不去管那些默认的规则,什么不可言传的事,都要把它拉出来,在阳光下挑的明明白白,看得真真切切,那些藏着掖着暗中腐烂的伤口,也要撕开它血淋淋的皮肉,直至看到筋骨……”
“其实有些东西,不知道和装作不知道,都不会活的那么累……”
可偏偏,她从不委曲求全。
“所以,这是爹的回答。”凌郴道。
“不。”凌楚否决道,“为父绝不是在叫你装傻,我是认同你师父的。纵然这世间有千万诋毁和不屑,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这一点,从不需要掩饰,也不必故作聪明的装傻。在真正的正义和真理面前,那只会显得滑稽可笑。”
凌郴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抬头耐心等他的答案。
“与你有关,却也无关。与人心有关,郴儿,你只需要记住,纵是你的出生在旁人看来千错万错,可于我而言,从不是错!为父一生做错过千万件事,也后悔无数选择,可只有你,我从不后悔!”
他与潇湘之间,恩怨爱恨,纠缠的太深太深,深的动一下,就是血肉淋漓的痛。
而这痛,却不能说于任何一人。纵是平生的知己紫宣,凌楚也只能默默承受下他沉痛不解的目光,苦笑不语。
爱恨融入了骨血,这一团骨肉,便是他们所有爱恨的见证。
凌郴看着父亲坚定的眼神,从未如此刻一般,觉得这体弱多病的父亲是如此顶天立地的男子。
“但是凌郴。”凌楚严肃的看着他,神色极是威严:
“无论他们对你有多少芥蒂和不喜,可毕竟也曾经从妖怪手里救过你的性命,所以我感激他们,你也更应该敬重他们,往后切不可说如此忘恩负义的话了……”
“是。”凌郴郑重的点头。
心中更是暗下决心要好好修炼,绝不再要别人去救了。说来后来师父知道了这事,还生了好大的气,可能觉得他是给昆仑丢人了,磨炼了他好一阵子。
凌郴又想起被师父压的提心吊胆的那段日子,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
蓝衣公子牵着白衣小童,缓缓下了城楼,往家走去。
“对了,爹!”
郴儿忽然想起一事,赶忙从怀中掏出了早上师父给他的物什,递到凌楚跟前道:
“师父给了我这个。”
凌楚垂眸……
昆仑镜。
曾经身为昆仑首席弟子,凌楚自是认出了此物的来历。
当年,他为了救凌郴,一身修为尽失,身体更是亏损严重,以至于连凡人都不如,动不动便要虚弱吐血两天。
昆仑镜中有千年仙力,潇湘把他交给郴儿,真正的含义不言自明。
“既然是你师父给的,那你就好好收着。郴儿,你一定要好好修炼,到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说不定能把爹也接到昆仑去,跟着沾光……”
受了点风,蓝衣公子虚弱的咳了两声,含笑打趣道。
紫宣和白夭夭在城中开了一家药铺,经常下凡体验人间生活,可这些年,绕是他身体不好,也从未去打扰过他们,也只有上次出了凌郴之事,才见了一面。
凌郴煞有其事的点点头,他以前经常听隔壁小孩家说,要他好好读书,考上状元,将来带着爹娘去京城享福,想开爹向往天界的心情也是一样的吧。
爹的朋友都通过自己的努力修炼当上了青帝和妖帝,可爹却还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凡人,心中一定很失落吧,虽然爹没说过。
这孩子,也是有些傻的,就从来没想到,青帝和妖帝的故友,又岂会是什么普通凡人?
“我跟爹说说天界的事吧,嗯,先说昆仑山,那里好冷,到处都是雪,比我师父的脸色都要冷。除了雪,什么都没有,不对,除了雪,只有我师父!”
凌楚垂眸听着,也不言语。他不需要告诉凌郴,从前昆仑多么热闹繁华,四季如春。
一如,他也不必告诉旁人,他的爱,他的错……
一切,都过去了。
往事凄艳……
凌郴径自喋喋不休的诉说着现在: “……还有!爹,我在昆仑还见到了天帝。”
“天帝…”凌楚重复道,眉头略略一皱。
他去昆仑做什么?
“爹,你知道吗?天帝好厉害,又强大又温和,师父说整个三界都是他的,他真的好温柔啊,对郴儿特别好,如果我师父能嫁给他就好了……”小凌郴感叹道。
凌楚脚步一顿,危险的眯起了眼睛。“这话是天帝说的?”
天帝若真有此意,他不介意再搅得天翻地覆一回。
“不是,是郴儿自己想的。”
凌楚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不孝子,简直被他气笑了。
只见他还狡辩道:
“你也知道,我师父那么冷冰冰的一个人,就是因为大好年华对着满天的雪,太孤独了。如果和天帝在一起,天帝他柔情似水,一定会融化掉她心中的孤独和冰冷的,到时候师父她就能快乐起来了……”
郴儿怕她,却知道她不快乐,他内心希望师父可以快乐,就和希望父亲的身体能够好起来一样。
“难道为父不柔情似水?”凌楚阴恻恻的笑道,似乎随时都要大义灭亲的样子。
凌郴摇摇头,“可是你已经有我娘了。而且……吧,我师父毕竟是神仙……还…还是五方仙帝之首……”郴儿声音越来越小。
人神殊途,在郴儿心中他的师父碾死眼前这个体弱多病的男人,像碾死一只蝼蚁一样简单,他爹是如何有勇气肖想那么一个女子的。
“看不出来……你倒还有门第之见。”
“爹,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因为我师父,才不要我娘,妖帝才因此不喜欢你?”凌郴稚嫩的脸上忽然神情一肃,抬头问道。
凌楚垂下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谁告诉你的?”
或许他那时与白夭夭的谈话,让这孩子偷听去一些,才会有此误解。
凌楚蹲下身,双手握住了郴儿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道:
“你师父,就是你娘。”
“我不信!”凌郴斩钉截铁。
“由你信不信,不然你以为我一介凡夫俗子,每天无所事事,是哪来的银钱安稳度日?又凭何能让你进去上界,五帝之首亲自收你为徒?因为……你爹我本来就是你师父的人,是被她金屋藏娇藏在下界的。”
看着眼前蓝衣公子清俊无双的面容,和虚弱不堪的身子,凌郴差一点就动摇了。
“还有,你哪里都生的似我,却只有一双眼睛和你师父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你就没有发现你师父的眼睛很美很熟悉吗?”
“我师父她冰清玉洁,身份尊贵,爹,你要是再胡说八道,会招来天谴的。”
他师父,堂堂白帝,看上眼前这么一个人?还给他生了那么大一个儿子,可能吗?
……
“我那时入魔,对你师父做了许多错事。也是在那个时候,有了你,可我懦弱,不愿承认你,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和背叛,甚至……还想要杀了你和你师父,这样就没有人知道……”
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此时说来,竟是云淡风轻。
“所以你师父,才彻底对我死了心。后来……我又后悔了,我舍尽了一身修为和所有的魔力只为了换回你,我失去了修为,却换回了曾经的记忆,还有你……”
可是已经对他彻底失望的女子,却再也不会回来。
“你师父生下你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我没了修为,她是有机会杀我的,我身为魔皇,为祸三界,对她百般折辱,本也该杀。可她还是心软了……她对天界瞒下了我的下落。”
她终究……还是爱我。可我……无地自容。
……
是夜。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屋中灯火葳蕤,郴儿沉沉的睡去了。讲故事的那人却默默坐在床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了地上……
忽然风动,他无声抽剑,斜斜一划,似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尖叫了一声,湮灭在空气里…
小凌郴是他还是魔皇之时有的,生来便是神魔之躯,极易入邪道,也格外招妖魔觊觎。
这些年,他失去仙力,为了守护郴儿,吃了不少苦头,可是随意凌郴年岁渐长,体质初显,招来的妖魔,越来越强大,他快要护不住郴儿了,才把他送到昆仑。
不全是对那女子的私心,更多的,是想要护好他们的骨肉。
正想着,一个形体更明显也更强大的黑影扑了过来,依然被他斩于剑下,黑影无穷无尽,而他一人之力却有限。
这几年,他身体愈发差了,已近油尽灯枯之态。
正疲于应付间,忽然,天边一道星辰曳过,落地缓缓现出一位白衣空冷女子的身形,她一挥袖,满室都安静了,蜡焰刹时跳动了一下,火苗蹿了老高。
“多年不见,你倒是愈发不济了。”
她开口道,一如既往地刻薄。
凌楚唇角缓缓划落了一道血线,他低头缓缓用衣袖拭去……
“师妹。”
这一声,压得极低极低。
“星河……”这一声,亦极浅极浅,浅的如同郴儿轻轻的呼吸。
女子却从始至终不曾看他一眼,只看床上的凌郴睡得安稳,便转身要走。
她此次下凡,本就是为凌郴,上次若不是紫宣和白夭夭出手,这孩子只怕凶多吉少,纵然说的再怎么绝情,这也是她的血脉。
至于其他,与她何关?不是看不出凌楚已然是油尽灯枯之势,可当初放过他,已是手下留情,之后无论是死是活,她都不会再插手。
凌楚的一身修为,都在她身上,也正是因为得了魔皇的无上修为,她才能睥睨天下,成为五帝之首。
明朝事与孤烟冷……
这些往事,她不欲再提,谁欠谁的,她也懒得再去追究。
可是……
女子忽的脚步一顿。
旁人又岂会轻易放过?
凌楚竟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双手握住了她清瘦的肩膀……
“潇湘……”他叹息了一声,低头把脸埋进了她的脖子中。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他喃喃道,温热的吐息洒在的她雪白的颈项上,直激得女子微微一颤。
潇湘瞪大了眼睛……
凌楚双臂向下,将她牢牢锁入怀中,用尽了十足的劲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放肆!”潇湘身子挣了一下,竟一时摆脱不了他的桎梏,她不禁低声怒斥道。
“凌楚,你最好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亵渎神灵可是死罪,本帝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她冷冷道,比昆仑山上的雪还要绝情。
凌楚闻言,轻笑了一下。他笑着缓缓地扳过潇湘的身子,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颌,低头微微俯视着她:
“放肆?更放肆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他意有所指道,神态已然有些疯狂。
“那时,你是如何对我的?莫非白帝都忘了,潇湘仙子那时,又是如何亵渎我的?”
他说着,一寸寸轻慢的抚过女子玉白的肌肤,一如当年潇湘对他所做的那样,肌肤相触,唤醒了那沉睡的过往…
潇湘眼眸动摇了刹那,瞬间又恢复冰冷,她狠狠拂开了男子的手!
凌楚也不纠缠,只径自诉说着这些年的思念:
“这些年,我没有一刻不在后悔不在思念,可我不能去天界找你,三界皆知魔皇已死,我不能连累你。如果不是你还给我留下了郴儿这唯一的念想,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你在威胁我?”潇湘抬眸睨他。
“我爱你。”凌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出这句话。
这是第一次,他说的那么直白,那么真切。
他的眼睛,那样的柔软,毫无保留的赤诚,温柔的能够包容一切,似乎就算她递一把刀进去,他亦甘之如饴。
潇湘暗暗攥紧了衣袖,垂下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有用吗?我早说过,你的爱一文不值。”
她也曾经有过一颗真心,热烈懵懂。后来,这颗心被情伤过,被冰冻过,更是差点就被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着爱她的人挖出来过。
那伤口那么深,几乎流干了她所有的血。
后来,她血管里流淌的……便都是恨了。
“可你爱我。”凌楚反驳道,极是笃定。
她有无数次机会杀他,甚至现在,贵为五帝之首,只要她一个念头,便可轻易将他化为齑粉。
你爱我,我活下来的每一个呼吸,都是你爱我的证明。
“痴人说梦…”
……
“爹?你在哪?”
屋中郴儿醒来,却看不到人,惊慌的大喊道。
……
“我原谅你了……”
凌楚听到郴儿的呼唤,心中一急,正要回房,耳边忽然听到女子淡淡说道。
他身形一顿,这么轻轻的一句话,在他耳中,却不吝于惊雷。
……
凌楚捏紧了拳头,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再细看他的神色,却不是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反而是欲要毁掉一切的暴虐和黑暗!
……
“凌楚!你记住。你所做的事情,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原谅!”
电光劈开了他的神智,宛如云雾顿开,在他痛不欲生的神情中,这句话清晰的在他耳边响起!
“潇湘……”他癫狂的笑了,笑得满脸的泪。
凌楚转过身,忽然一掌打散了白衣女子清冷傲然的身影!
神色凄厉而决绝。
“你终究不是她。”
所以,再擅长窥探人心又如何?不过一缕魔念罢了,又如何能理解她的骄傲?
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从不回头,也绝不后悔!
男子闭上了眼睛,任一头墨发被风吹的狂乱。
“爹?”一旁一个小小的声音怯生生道,似乎怕极了他此刻的癫狂。
凌楚蹙眉,心中一恸。
……郴儿。
“……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有孩子!!”
那女子的声音怨毒又快意,一如她脸上的神色,此刻哪还有半分仙子出尘的模样,有的……不过是刻骨的,毫不掩饰的恨!
……从来就没有郴儿。
有的,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妄想罢了……
……
九奚山。
白衣僧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噗…”一口鲜血涌出,染红了案上的书页…
烛火幽幽,燃得极为微弱,随时都要熄灭的模样,窗外数不清的魔气飞舞着,盘旋着,叫嚣着……
“当年你们就是这么一步步诱惑青帝的吗?”凌楚抬头,看着那盘踞了整座九奚山,暗沉的化不开的魔气。他缓缓用衣袖拭去了唇角的血渍,嗤笑道:
“也不过如此。”
说罢,他雪白的袖摆一挥,魔气刹时被湮灭了两重,剩下的龟缩到山下蛰伏起来,以等待下次出手的时机。
“我绝不会再与你们为伍,如今三界的一切清宁,都是潇湘用命换来的。我会永生永世的镇压着你们,看守着你们,让你们无法再出去为祸人间!”
潇湘,你所希冀的一切,我都会为你做到。
凌楚想到此,忽然就温柔的笑了…
潇湘死了,紫宣那次灰飞烟灭后并没有回来,白帝和青帝应劫陨落,也俱都不在了……
倒是白夭夭,从湖底出来,接管了妖族,如今倒也算安稳。
这里是九奚,他—— 是五帝之一的白帝。
一无所有的白帝。
长夜未尽,烛火照红了纸上染得血迹斑斑的字迹: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
砌成此恨无重数。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
郴江幸自绕郴山,
为谁流下潇湘去?
*去年七夕的时候写的,虽说不应景,但好歹重要剧情。就不要在意时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