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梦赋》后,顾清梦果真名动京华,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近几日谁耳边不听人念叨几句:“斯女皎皎,若明月映于积雪,琼衣飘举,葳蕤生光,夫仙姿傲态,有骨秀冰清,未可言表,凡步履所涉,尽云雾隐而阴霾开,英采煌煌,妖鬼弗能侵……”
甚至,就连高坐于圣殿之上的天子都听闻了这位江南士子的雅事。
每日上门拜访的士子络绎不绝,结交的名帖也是堆满了桌案,顾清梦不胜其扰,避出住所,厚颜借居谢闻笛处,才堪堪得了些清净。
转眼已过半月,这日正值立秋,天高云疏,暑气散了些微…
躲了半个月的顾清梦,终于踏出了房门。
此人借住了半个月,每顿要吃人家三大碗饭,顾清梦非但没有丝毫的愧疚,还颇是怡然自得,欺负谢闻笛孤身一人势单力薄,俨然是一副主人家的作态了。
只是这谢宅虽是万般自在,还有人作伴论学,唯有一点,谢闻笛此人喜静少动,深居简出,可是闷坏了盛爱山水之趣的顾游仙,说来那日能遇到外出的谢闻笛,倒也真是难得的缘分。
顾清梦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走在大街上,抬头看着天穹浩远,多日的郁气一扫而空。果然人怕出名猪怕壮,顾公子再骄也怕缠郎!
所幸他只是名动京华,时人只闻其名未见其貌,不然今日出门倒是不能这般自由了。
想起那些文人间的相互吹捧,呼朋唤友吟风弄月兼夜醉青楼的,顾清梦只觉得一阵阵的牙酸。
那些上门邀约的公子,大多是约在青楼的,纵有几个诗会啥的,也都要请两个名妓来助助兴,并非是他瞧不上所谓青楼女子,只是不习惯罢了。
不过时人如此,莫可奈何。不过说来长安毕竟是天子脚下,纵是繁华夺人,也终有一分端庄大气在,若真论风流之地,莫过于他的故乡——江南了。烟雨朦胧如诗,十丈软红如梦。金粉楼台,六朝绮丽,都被烟雨泡烂了,融进了骨头里,挤一挤便是满手的红粉脂膏。
可他偏不爱红粉脂膏,不爱柔情似水,只向往无拘无束的山林,自由自在的江湖,乃至高不可攀的苍穹,不可捉摸的命运……
顾清梦收回目光,自嘲地一笑,又漫无目的的远去了。
京畿繁荣果然不假,绕是他走的口干舌燥,看花了眼也只是窥得小小一角,顾清梦筋疲力尽,不知不觉便来到了一处清净之地。
熙攘之声刹时一空,顾清梦似一脚踏入另一个天地…
他惊疑地抬起头,只见周围檀香绕绕,缕缕青烟缠绕,遮住了高居殿堂之上神明的眉目,这里,静的可怕……
顾清梦抿唇,正欲退去,忽听一把温柔淡漠的声音缓缓道:
“竟是名动长安的顾游仙到访,真是有失远迎了……”
说着,自殿后走出一身鹅黄纱裙的淡雅女子,她款款从青烟缭绕中行来,淡得仿佛能与满室烟尘融为一体,又出尘的宛如神女降世。
看清来人样貌,顾清梦心口一松,又倏然一紧。
“见过圣女!圣女谬赞了…”
他俯首打了个揖,恭恭敬敬道,丝毫挑不出错处。
“不必多礼…”月无恨隔空将其扶正,含笑道:“顾公子谦虚了,如今长安谁人不知公子的《山梦赋》,谁人不慕顾游仙的才情,公子远道而来,真是蓬荜生辉。”
“圣女说笑了,区区薄名,不值一哂。”
“可就连我也甚是向往公子文章中所描述的仙姑与神女呢……”
月无恨笑意浅浅,言语中却似含有深意。
顾清梦眉头一皱,不解她言中之意,只敷衍道:
“顾某肉眼凡胎,不过是信口杜撰而已,骗骗凡人也便罢了,如圣女这般的人真正的神仙人物,岂会被这三言两语所惑,不过抬举在下罢了…”
月无恨摇摇头:“你不必如此怕我……”
“在下并非是怕,是敬畏…”他又信口胡诌道。
闻言,月无恨粲然一笑,“顾公子说话果然好听。”
“不敢…”顾清梦又施礼致歉道,圣女虽然温柔可亲,如此于他人当是极风雅的,可是他内心一下一下跳的厉害,倒真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兴致,只想快点离开。
“罢了…”月无恨叹了一口气,见他这般敷衍畏缩,也失了兴致。
顾清梦暗暗松一口气,可听她叹气,竟不由得生出一丝失落来,他微愕的抬头,鼻尖却嗅到丝丝缕缕的浅淡幽香…
冒犯了……察觉到这缕香气来源,他暗暗退了两步。
月无恨见此,微微蹙眉。
世人见到她,趋之若鹜。无数风流才子曾写诗赞扬过她的容貌风仪,只为她回眸一瞥。独独这个人,看到她退避三舍,视若猛虎。
“我也不勉强你…”月无恨的声音冷了半分,而后道:“不过,既然公子走到这里,就是与神明有缘…”
顾清梦闻言动动眉头,他平生一爱游山玩水,二好寻仙问道,如是从前听到此话,定是喜不自胜,可一想到梦里模糊间的那些记忆,心中对此等‘好事’便只剩下提防二字。
“如此,便请神明为公子卜算一场前程吧,也算全了这丝缘分…”
看似征求,声音里却暗含不容拒绝的威严,她倒要看看,这顾清梦究竟是何来历。
“那便有劳圣女了…”顾清梦作个揖,拜托道。
若不答应,此事必不能善了。顾清梦暗叹流年不利,今日不宜出门。罢了,不就卜卦吗?无论卜出什么,他不信便是,这卦象又能拿他如何。
顾清梦跟随月无恨走入大殿之中,对着上方面目慈悲不知何方神圣的神恭敬的拜了拜。
“他是此方世界之主…”月无恨解释道。
顾清梦认真打量着神明高大威严的漆像,心神皆被吸引住了,未曾答话。所幸月无恨也并不在意,只引领他上前焚香祷告,而后让他抽取签文。
顾清梦一一照做,当他手触到签筒的那一刻,无人看到原本空白的签纸刹时光芒一现,神力一闪而逝,而此时上方的神明垂下的眼竟隐有灵动之意……
九天之上,感应到一股玄妙的牵扯,玄衣神明缓缓掀开了眼,手指微动,正欲探究,忽听得一人埋怨道:
“你!你怎么能悔棋呢?!”
神明放下了手指,重闭上了眼睛,周围一切归于沉寂,再察觉不到一丝的气息。
只听得外面有人还在争论道:
“本帝哪里悔棋了?我刚才那是手滑……”
“手滑?堂堂白帝,如此厚颜!”
……
而此时,顾清梦垂眸看着手中的纸签,心中不知是何情绪。
“咦?”月无恨讶异道:“我明明放的都是竹签,竟会抽出纸签…?”
而后释然:
“顾公子果真奇人……”
顾清梦勾出一丝苦笑,盯着手中有莫名熟悉感的签纸,心中惊疑不定。
“顾公子不看看神明有何指示吗?”
“圣女…”顾清梦面上隐有倦容,恳求道:
“请恕小可无礼,顾某想回家再看…”
月无恨自是不好勉强,只淡淡颔首道:
“理应如此……”
……
月无恨看着顾清梦渐行渐远,一双眼眸黑的愈发沉寂,须臾青烟缠绕上来,将她的身影吞噬了……
……
顾清梦刚出庙宇,便一脚踏回了人世,听着熟悉的喧嚷之声,不禁舒了一口气,他缓缓展开手中已然攥出皱褶的纸,只见其上端端正正的写着八个篆字:
“云散高唐,水涸湘江。”
诅咒般的预言宛如一把无形的诛心利刃!顷刻将顾清梦钉死在了原地…
周围语笑喧阗皆不入耳,眼前往来屑屑竟如隔世,他被独自割裂在一角,对着满纸谶言……
不知过了多久,于顾清梦而言当是一世。耳边的言笑吆喝声重又清晰,他疲倦的眨动了下眼皮,周围的人顷刻‘活起来’了,如同一潭死水重新开始流动。
顾清梦转了转僵硬的脖子,疑惑的目光四下逡巡着,终于,他透过重重的人影,一眼找到了那位披风映雪,骨秀冰清的英丽女子。
“仙姑!”他情不自禁的呼感出声…
周围往来之人闻声不禁侧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行四人缓缓从城门而来:
为首的公子多情俊秀,占尽春风,再细看之下,可不就是顾相之弟——长安顾五郎吗?身侧还跟着他那头脑伶俐的小书童。再看旁边那位小公子倒是面生,不过如此清秀得体,想来出身不凡。最后……
竟是一位姑娘!
而后又想起顾矜素日里在长安的艳闻逸事,倒也不觉得出奇,只暗自感叹道,不愧是长安第一顾五郎,拈花惹草的功夫真是无出其右,纵是出了长安,也多得是痴情女子千里相随。
只是可怜顾相一番苦心…
说来,这姑娘不远千里而来,也不知能不能得到一个名分?如是顾相不允,一个女子又该如何自处?
且不论围观众人心中是怎样百转千回,顾矜一行人也自是听到了那声突兀的呼喊,星河淡淡地抬眸扫去,只一眼,眉心就蹙成了一团。
阿兄!顾洛眼中绽放出欢喜的光芒。
可他还未及行动,只听:
“星河姑娘…!”
星河忽然如一阵风般掠出去,顾矜伸手,竟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捉住。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走过来的,待会回过神,她已经站在一位清俊公子面前。
“仙姑…”
顾清梦低低地重复了一遍,眸中已是痴了,似是不敢相信般,抬手拂向女子的面容。
众人目瞪口呆,顾洛宛若被雷劈了一样,不知是何情况。
“住手!”唯有顾矜义愤填膺,肝胆欲裂。
可惜他鞭长莫及,单纯言语怎能止住色胆包天的登徒子轻薄的动作?
“你拿了我的东西。”
星河一把攥住近在咫尺的手,清冷分明的黑眸盯着如坠梦中的顾清梦,一字一句道。
腕上一痛,顾清梦却反手一把将人揽入怀中。
从未与人如此亲近,星河不禁一愣,惊得手上失了气力,让顾清梦挣开了。
咫尺之间,那种莫名的感觉更清晰了,她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此人身上……
还未及深思,这时,只听人群里一老者啐道:
“伤风败俗!”
围观之人闻言也不禁讪讪,熄了看热闹的心思,三三两两的散开了,只是一边走还一边忍不住回头看。
顾矜看的咬牙切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一把扯开顾清梦。
“顾雁声,你可真是厚颜无耻!竟然光天化日之下轻薄星河姑娘!莫非这就是江南顾氏教你的礼义廉耻?!”
“星河姑娘…!”
公子的横眉怒目全然不见,顾清梦闻得“星河”二字心头一跳,口中喃喃念出,一脸不敢置信的转头看向她。
“凌云兄请慎言!我江南顾氏的品行如何天下皆知,绝不是你能够轻易污蔑的!”
少年稚气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庄重,却是走来的顾洛。只见他一张微圆的脸皱出了好几道褶子,活像是白面包子。
虽然不知兄长今日为何如此失态,但兄长的品行他却是深知的,星河姑娘不知为何也不见表态,还有这位顾公子一路虽是不羁了些,但也是知礼的人,此番借故损他顾氏门楣又是何道理?
顾洛毕竟年幼,想不痛这许多的纠葛,小脸顿时皱得更厉害了,只一双圆圆的眸子依然清明透亮。
“污蔑?!众目睽睽之下我如何污蔑!难道他没轻薄别人?顾洛,你是我救的!却来帮着外……”顾矜怒不可遏的回望道,而后反应过来:“顾洛!你也姓顾!!是了……我早该想到……”
见了顾洛,顾清梦方才如梦初醒。他睁大眼睛皱着眉头扫视了一圈,才发觉自己做出了何等荒唐之事。
此事倒也怨不得顾清梦,他之前被谶语摄去了心神,宛若被时光遗忘般长久的陷入绝境,甫一清醒,又见到梦中之人出现,激动之下神智失常也是常理。
“阿兄…”顾洛见顾清梦向他看来,先拱手向兄长行了个礼,而后抿了抿唇,才气呼呼的对顾矜道:
“顾公子救命之恩顾洛自是铭感五内,只是公子之言恕阿洛不敢苟同…”
顾洛圆圆的眸子倔强的看着他,小小年纪已然一副大人做派,一旁未散之人摇摇头,暗道不愧是江南顾氏出来的。
“星河姑娘,雁声失礼了……”
顾清梦反应过来,自觉方才的行为的确失礼至极,顾矜说厚颜无耻丝毫不为过,事情即已发生,他也并不强辩,说自己方才神智不清云云,只对着星河长长一揖,坦然认下了方才的过错。
星河挑挑眉,并不答话。
“只是失礼吗?”顾矜冷冷讽刺道。
“顾雁声,人只道我顾矜年少风流,可若论风流,我都要佩服你!之前你还与人同游云梦,一转眼就忘得干干净净,今日竟是装作不认得了!好潇洒!好快活啊!”
顾矜拍手称赞道,他实在为星河不值,一个女子孤身一人不远万里来京城,结果所寻之人竟是如此!
他愈是欣赏星河,就愈是不耻顾清梦。
一路来,这个女子的神秘莫测,深深让他折服。
顾枝见他说的起劲,暗中拉了下他的衣袖,让他大庭广众之下收敛两分。
顾清梦眉心一蹙,与人同游云梦?他说的,是我吗?
那与我同游之人又该是谁?是…… 顾清梦缓缓扫过星河。
可我为何…?全无印象?
……“处士不兴巫峡梦,空烦神女下阳台!”烟雾中似有清朗的声音断然拒绝道。
……不,并非全无,梦里那些看来是发生过的…
顾清梦兀自陷入了沉思。
“顾雁声,好熟悉啊……”一旁有人窃窃私语道。
“我也觉得……”
“顾雁声……雁声…!”有人恍然大悟道:“顾雁声号游仙!可不就是写《山梦赋》的顾游仙?!!”
“怪不得之前听他念叨什么仙姑呢……”
“如此说来,看他刚才的行径,他写的仙姑……”
几道目光暗暗的看向星河,将其上下打量了一番……
“不若也……”一人挑剔道。
“相去弗远…”一人又道。
“英采煌煌骨秀冰清丝毫不差,仙姑当如此是…”一人赞道。
“行貌弗如而风采胜之……”一人总结道。
眼看看热闹的越来越多,这时只见一劲装打扮的威武男人拨开众人,走到顾矜面前道:
“公子,顾相说,您既已回到长安,就早些回府,莫要在这里丢人现眼,败坏门风……”
顾矜的满腔怒气像被掐住了脖子般,顿时泄了下去,眉眼也耷拉了起来。
一想到兄长就在附近看着,他就造次不起来。
“星河姑娘……”他上前两步
“公子!”劲装男人喝止道,见顾矜老实了,又转而对顾清梦施礼道:
“我家公子给两位添麻烦了!顾相说了,二位顾公子既然来了长安,有空可去相府小坐……”
“多谢顾相美意了……”顾清梦回礼道,未说可与不可。
当然,之前顾相之言也未见多少诚意就是,既然彼此都不待见,又何苦找不自在。
“星河姑娘……”
顾矜依依不舍的看着星河,脚下走的极慢。
“多谢你引我入京。”星河见他如此,只能客气道。
顾矜死心了。
顾枝扯着他一路走出了众人视线……
“顾枝你做什么?!星河姑娘可是咱们的救命恩人,我们还没有报答,怎么能把她一个姑娘家抛下?这不是忘恩负义吗?”
公子,没看见救命恩人不待见你吗?人家两人本就认识,这一见面又如此如胶似漆,说不定本就是一对神仙眷侣,您可别恩将仇报啦!
顾枝暗诽道,别以为我没看到你一路上是怎么引诱救命恩人的?还真是色心不改,幸好人家姑娘性格矜重,要不然若真是似长安那位小姐一样为你死心塌地寻死觅活的,让顾相知道您如此恩将仇报,就等着以死谢罪吧!
然而顾枝面上却是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哄他道:
“星河姑娘神通广大,又是清修之人,断不会没有去处的。而且星河姑娘之前也说过,同我们只是顺道而已,并无其他,岂可勉强?再说公子邀请人家入府之举着实不妥,非但于女子名节有损,顾相那里也是不好交待啊……”
“倒也是……”提到顾凛,顾矜不禁讪讪。
顾矜:“不过……”
“说来一别数月,倒是许久未见过圣女啦……”见他还要再提,顾枝连忙打断道。
圣女恕罪,您大慈大悲就原谅小人一会吧,反正您也看不上我家公子,与其让他去祸害救命恩人,不如就单相思着吧!
阿弥陀佛……不!无量天尊…
果然,提及月无恨,顾矜神色一正,闭口不言了。
顾枝挑挑眉,就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