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星月不见,夜便格外深沉,又和着潇潇雨幕,脚下泥泞湿滑,行路便分外艰难。
这么个大雨天,是谁还在夜里冒雨前行?
走近一看,竟是一行三人,也未撑伞,隔雨看不清模样,只见头发被雨打湿成一绺一绺的,衣服也紧贴在身上,极是狼狈。
嘈杂的雨声中,隐隐有话语传来……
“想我顾矜在长安之时何等风光,今日如不是为了救你,如何有此狼狈……”
顾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甘的抱怨道。
其后身量尚小的少年面色已被冻得苍白,闻言只是抬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不知他不知恩图报,而是一路上这位公子已不是几次这么说了,与其再三抱歉致谢,倒不如省些气力。
他也看出来,这人并非挟恩求报,只是口不饶人罢了。
“公子,你还省省力气吧,这么大的雨,他们估计不会再追了,我们也不知是行到了哪里,还是赶紧找个地方避雨为紧……”
雨夜之中,无从分辨方向,这里荒郊野岭的,也不知是行到了哪里,四野平旷,哪里能找到地方避雨呢。
正在百般无奈之计,重重雨幕中却遥见一抹素白的颜色,在这黑夜中分外鲜明。
顾矜眉间一喜,加快几步,追赶上了那一抹素白。
“……这位姑…娘…”
他冻得牙齿都在打颤,还是像模像样在雨中低身抱拳,绝不肯失了礼节。
还好尚是盛夏,如是其他季节,淋了这许久的雨,如何也得昏死过去,一病难愈。
那身影顿了顿,也是蹊跷,这么大的雨,脚下又许多泥泞,这人一身素衣竟是不染纤尘…
她闻声转过头来,衣袂飘举,面上不沾一丝雨露,鬓发也是柔顺妥帖…
“……是你?”
顾矜一怔,不料竟再遇故人。
这时,后面的两人也跟了上来,见此情知没有插话的余地,皆缄默不语。
“你识得我…?”这女子眉宇微微一挑,面上竟有迟疑之意。
“姑娘善忘,数日前,顾矜曾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只是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女子眨眨眼,观他神色不似作伪。
“……我的名字么?”她细细蹙了下眉,神色空茫的往想雨意滂沱的夜幕,而后转了一圈,又抬头看到了漆黑夜色中堆砌着重重大雨的天幕,天空黯淡无光,细雨生烟,她认真的打量了许久,喃喃道:
“星河,我叫星河……”
“星河!”顾洛一惊,竟是脱口而出。
那名叫星河的女子疑惑的看去,顾洛自知失态,赧然道:
“失礼了,方才听到姑娘的名字与我兄长有些相似,一时有些激动…”
顾洛分明还是十来岁的少年模样,这般端方的作态倒是有些好笑,只是看他那稚圆面容上慎重的神情,却又笑不出来。
而那自称星河的女子,却也只是淡淡的瞥他一眼,并未在意。
转而对形容狼狈的顾矜说道:
“夜寒雨凄,几位公子不若随我暂避片刻,梳洗一番再做打算……”
顾矜正有此意,忙抱拳答道:“那就多谢姑娘了……”
“公子即是与我有旧,这举手之劳,何足言谢。”
星河也不看他,径自转身走在前方引路,顾矜等人急忙跟上。
雨愈发小了,漠漠轻寒,软雾如轻纱一般笼罩过来。明明几步的距离,竟也看得隐约。
缥缈的白影诡异如同勾魂的使者,引着他们在雾里沉浮,不知何时,四下一片阒静,竟连细碎的虫鸣声都息了……
风一吹,顾枝生生的打了个寒噤……
他迟疑了两步,暗暗扯了一把顾矜的袖袍,顾矜步履一顿,斜斜的看他:
“……”
“公子…”他拉着顾矜落后几步,悄声道:
“你不觉得此女颇为诡异吗?这么大的雨竟也不湿衣裳,而且她一出现雨就小了,我们刚跟她走雨竟停了,现在这四下你还听的到一丝虫鸣吗……?”
顾枝越想越怕,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再看顾矜,持着折扇的手抖个不停,无神的双眼惊恐的大睁着,磕磕绊绊道:
“我……我早…发…发现了……不止如此……我们…我们的衣裳都干了……”
顾枝闻言低头一看,方才还紧贴在身上的湿重衣服果然干了。
“我怀疑她就是披了画皮的山妖女鬼,我们三个早就被她吃了,拘了魂在身边供她玩乐,是以没有自己死了的记忆…”
顾矜说道兴起处,折扇一开,摇了两下,硬生生把自己扇的打冷颤…
“完了完了……”
顾枝嘴巴一咧,不禁哭出声来……
……
长安
“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明月楼。……谢兄好名字!”
顾清梦眉眼舒缓,真心感叹道,也许赞叹的,不止是名字…
谢闻笛,字寒舟。闻言抬首淡淡一笑,波澜不惊。
“顾公子缪赞了…”
只见他一身雪色的衫子,外罩一层玉色的纱袍,一根乌木簪将发丝绾的整整齐齐,再无其他的多余的装饰,清如水,淡如烟……
如此风采,无怪乎一向清高自许的顾家公子都出言相邀了。
“有‘清梦’珠玉在前,清幽雅致,非区区可比。”
这话,却是一语双关,称赞的既是“清梦”二字的含义,亦是“清梦”此人。
顾清梦哑然失笑,这般你来我往,倒是有互相吹捧之嫌。
“你我既有缘相逢,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与谢兄同饮一场,以慰平生?”
日光斑驳,树影在谢闻笛俊秀的容颜上投下一片明暗的光,须臾间,竟使人有恍然隔世只感,顾清梦心神一晃,忍不住再次出言相邀。
“既然公子已然如此说了,闻笛焉有不从之礼?”
“请……”
“请……”
二人互相谦让了一番,一前一后进了酒楼。
蝉鸣聒噪,透着阵阵难耐的暑意。酒肆临水,窗扉皆洞开,纵有清风偶至,亦不过送来几分绵绵的热气罢了…
顾清梦沉沉的阖了下眼,已是汗湿重衣,再看对面那人依旧自在风清的姿态,不禁暗笑一声,赞叹道:好定力!
谢闻笛迎着顾清梦似端详似疑惑的目光,一丝奇异的笑意从他眼中闪过,他举杯敬了顾清梦一下,并不言语,未待其动作便一饮而尽,举止间有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
无言之中,已然言尽…
顾清梦郎笑一声,也抬手回敬了一樽。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楼下十里烟柳依依,金樽中倒映出是两人风华正茂的身影…
正是这时,一缕清凉的风不期而至,直教人一时神清气爽,风中隐约有暗香浮动。
顾清梦神色微讶,执壶的手顿住。
“公子从未来过长安吧,此等异象乃是圣女出巡所致,你我看来神异,于长安百姓倒是寻常……”
见此,谢闻笛轻笑一声,解释道。
“圣女…”顾清梦眉头一蹙,对此人,倒是有所听闻。
广寒圣女,月无恨,护国神女,不知其来历,六十年前人间大疫,此人忽然出现,救苍生于疾苦,后沧州大旱,祈雨救万民,被奉为护国圣女。
民间对于圣女普度众生有诸般传闻,对其来历亦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可唯一确切的,却只有一个名字:
月无恨,月如无恨月长圆…
他起身走到敞开的梨黄木雕窗前,目光下放,只见两行烟柳簇拥着一位妙龄女子款款而来,凌波微步,乌发如檀,肌若冰雪,浅淡鹅黄慢裹娇躯,不肖说,已是倾城之色。
单论姿容,已是绝世无双,可比容颜更胜的,是她那仙风道骨的气度,疏疏冷冷,玉质天成,不似人间所有。
似是觉察到了顾清梦的打量,女子抬眸缓缓对上的他的目光,那一双深沉的眼瞳看的顾清梦呼吸一滞,一时心神都被摄住了…
“广寒圣女果真名不虚传,此等风华,纵是九重天上,又有几位仙子比得?”
谢闻笛不知何时也踱步到了窗前,低声喟叹道。
一句话,将神游的顾清梦拉了回来。
“呵…”顾清梦低笑一声,调笑道:“谢兄此话,好似见过九重天上的诸位仙子一般……”
“许是……”谢闻笛笑着睇他一眼,意味深长道:
“梦里见过……”
“梦里……”顾清梦喃喃重复道,心神又是一恍。
“不过,圣女的容貌气度确是举世无匹,也无怪乎‘贤弟’如此神不守舍了……”
顾清梦眉头一挑,总觉得‘贤弟’二字听的老不自在,但谢闻笛长他两年,他确是贤弟没错,可不知为何,他还是有些不适。
摇了摇头,驱散了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随手关闭了窗扉,转身回座,不再多看一眼那所谓的举世无匹。
自顾自斟了一杯酒,拿在手里,斜睨道:
“若说罕见倒也罢了,举世无匹倒是言过其实了。”
“哦?莫非顾公子真曾见过能与之比肩的佳人不成……?”谢闻笛失笑道。
月无恨并非凡人,自是不能同凡尘女子所比。
“比肩?”顾清梦摇摇头,眼神恍然若梦:
“不不,那位神女真与这位圣女相较,当是云泥之别……”
“神女…?”谢闻笛闻言眉心一皱,追问道。
“对,巫山神女,那是一位真正的神明,不过我似乎更亲近梦里那位仙姑…”
顾清梦抬手将酒缓缓送入口中,眼眸愈发迷离,似乎陷入一个深沉的梦……
“余从姑苏,及至江陵……行经三峡处,倏急湍催桨,猛浪沉舟,余始翻船而下,人事不辨,将醒未醒之际,见一女自山中出,凌波踏雾,披风映雪,其状也,宛若清霜降于花木,又如晓日生于山岚,余甚异,问曰:……”
一篇赋文,洋洋洒洒将梦中偶遇仙姑,并随其见识了山中精怪,而后同其降伏妖魔,结缘巫山神女之事一一阐述,神异诡谲,才情昳丽,入木三分。
尤其神女之昳貌,仙姑之风骨,出神入化,宛如近在眼前。
谓曰:《山梦赋》。
谢闻笛听罢,久久无言。而后击节赞叹道:
“妙极!神来之笔!今日之后,你顾游仙的大名只怕要传遍长安城了!”
这边说着,一旁店家已亲自奉上纸笔,只求能将此人之赋留在店内,店家久经人世,已是看出此人不俗,此赋更是非同凡响,只见今日后确要响彻长安了。
这时两边的隔间也传来窃窃私语声,不一会儿,这私语又变成齐声的称赞和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