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下君山。空水漫漫。十分斟酒敛芳颜。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阳关。
醉袖抚危栏。天淡云闲。何人此路得生还。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
岳阳楼上
一身风流的白衣少年负手而立,倚栏远眺,目光的尽头苍茫空远,随洞庭水悠悠而去…
“公子,古人登高望远,感怀身世,总不免凄凉。您初离长安,当保重身子,还是不要太过伤情了吧…”
身后生得有些木讷的书童斟了一杯酒,劝道。
白衣公子折扇轻展,转身回顾,一时日光都柔和了下来…
眉眼春风面若雪,丹唇点破秋霜月。
好一个俊俏的儿郎……!
“顾枝啊顾枝,你可真是个小固执!”
那公子手中折扇虚指了下书童,接过他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无奈叹息道。
“公子,顾相将您贬到此处的用意应该不必我说,您还是好好反省一下吧……”
不要再念什么长安思什么圣女了……顾枝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听闻“顾相”二字,那公子面色一沉,将手中酒樽置于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哥以为令我远隔长安,就能使我死心了吗?也未免将我顾矜看的太轻了,我对圣女之心,可昭日月……”
“公子……!”顾枝蹙眉唤了一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若说这顾矜倒也有些来头,其父顾玦身前是文坛泰斗,指点江山的栋梁之才,深得先帝赏识,辞世之时,先帝大哀,抚案痛惜道:
“黄河信有澄清日,后代应难继此才!”
后追谥其为:“文正”,又称顾文正。
道德博闻曰文,靖恭其位曰正,文正二字不但道德至高,且是君主对人臣最大的认可。天下文人莫不以身后谥“文正”为毕生追求,可千古以来,文人历不胜数,“文正”寥寥而已。
其兄顾凛,当朝顾相,年少成名,才能不逊其父,先帝见之,不禁赞道“青出于蓝,顾卿无憾哉!”
后顾凛弱冠之年高中状元,先帝亲自为其赐字:“子贞”。
而他,顾矜,先父是文坛泰斗,兄长是当朝重臣,生来便是高门世族,便是做个纨绔也可一生无忧。
可惜……顾枝心中默默念叨,公子纨绔做到了极致,如今是要玩命了。
顾矜,长安城第一风流少年。
工词章,擅音律,犹好佳人。
因家中排行第五,人又称:顾五郎。
顾五郎少年多情,今日为李家小姐填词,明日为张家姑娘作画,自知容貌风流却毫不收敛,引得长安一众的世家小姐为其争风吃醋。
也算老天有眼,竟让他爱上一个遥不可及的女子。
那日打马游街,见圣女一身风尘祈福归来,众人回避不敢直视,唯有他,在马上,遥遥看那高不可攀的女子一眼,便乱了方寸……
他刚欲出手,却被其兄察觉了端倪,顾凛动怒,将这个不争气的弟弟赶出了长安,令其到这偏远之地,对着楚天江水好好反省反省,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洗干净。
顾五郎离京那日,半个城的佳人都来相送,恰逢圣女出游…
他遥见圣女车架,当即玉笛一横,一曲《阳关三叠》吹得满城飞絮,黯然神伤…
就连一向疏于俗事的广寒圣女,也不禁拂帘而望,悄悄问车下的随侍:
“吹笛那人,可是顾家五郎?”
…
“长安多少美人都为公子黯然憔悴,公子却不肯看一眼……”“圣女的岁数都可以当您奶奶了,她又是修道之人,冷冰冰的。公子究竟瞧上她什么?还是及早断了念想的好……”
顾枝不遗余力的劝说道。
“你不懂……”顾矜并没责怪这书童的越矩,只是淡淡叹息了一声,目光幽远…
“我看上的恰恰就是她这冰清玉洁高不可攀的样子,长安的女子美则美矣,却没有风骨……”
顾枝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世间女子皆以温婉娴雅为德,以端庄矜持为美,风骨一词,强加于上,岂不荒谬……”
“所以我才心仪圣女啊……”顾矜理所当然的道。
“这世上你还能再找出一个同她一般冰清玉润孤高绝尘的女子吗?”顾矜挑眉反问道。
“我……”顾枝哑然,目光往下一扫,吞了吞口水,一脸恍惚道:
“我……还真找到了…”
顾矜一脸不屑地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
只见水天茫茫间,一对璧人相携而来,男子一身蓝衣,墨发如丝清润如画,不禁暗赞一声君子端方。
而最妙却是他身旁那位女子,一身明艳的浅金罗裙压不住她的冷冷风华,长发半束,也未结髻,一举一动间矜傲天成,风骨凛然,锋芒更是绝世。
不是倾城貌,却有嶙嶙骨。
仿佛生来便是高于这天地的存在,她理所当然地俯视着天地间蝼蚁般的众生,甚至俯视着天地。这世间的任何一人皆入不得她的眼,入不了她的心…
孤高若此,令人不寒而栗。
顾矜一颤,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
“仙姑,我们到了…”
潇湘抬头,只见一座气势巍峨的三层楼阁坐落在此,倚尽湖山之色,金色的重檐楼顶与朱色的阁楼浑然一体,大气非凡!
两人登楼而上,踏入三楼。将整个岳阳一览无余,只见八百里洞庭浩荡而去,一碧万顷,湖上千帆竟渡,烟波浩渺…
“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潇湘侧头,看到墙上苍劲隽永的书法碑文,不禁念出了一段…
顾清梦浅笑,“仙姑,此乃是……”
“…此乃是前朝范文正所作之《岳阳楼记》。”
潇湘闻声,转身看去,只见白衣公子手持纸扇款款而来,眉眼间春风得意。
顾清梦一愣,虽诧异他的无礼,却也不恼。应和道:
“正是,这碑文乃是本朝书法大家……顾文正的墨宝,这岳阳楼,也是如今因着这二位文正,而名振天下。”
轻缓的声音不疾不徐的介绍道,提到顾文正之时,似有微微停顿,却依然沁人心脾。
顾矜纸扇一展,半遮住微微翘起的唇角,睫羽扑闪了两下,心道:
不巧,那顾文正,正是区区家父…
顾枝低眉顺眼的平心静气,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把公子给拆穿了。
潇湘却是古怪的睨了顾清梦一眼,心中闷道:
凌楚,你如今是越发像紫宣了。
顾清梦被她看的有些奇怪,不禁想要摸了脸整整衣襟。
仙姑为何如此看我,是我腰带开了?还是方才的姿态有何不妥?
不会吧,我在姑苏时,大家都是夸我这样风度翩翩的呀?那就是……
目光偷偷地往下瞄了一眼…
“咳咳…”顾矜清咳了两声,稳住自己的神情不要过于得意,温柔款款地问道:
“姑娘也爱这《岳阳楼记》?”
潇湘看他态度如此亲昵,奇怪之余又有些防备。顿时对碑文上的内容也失去了兴趣,回身看了看目光缠在腰带上的顾清梦,示意离开。
潇湘携着顾清梦从顾矜身边走过,一丝目光都未曾施舍,态度可谓是傲慢无礼了。
顾清梦因着顾矜失礼在前,又对女子态度如此轻薄,也未与其搭话。
顾矜目光流连的看着冷然而去的背影,口中喟叹了一声:
“果然是冷若冰霜啊……”
顾枝心中暗道,我猜人家只是不想理你。
二人行到主楼,潇湘脚步一顿。
只见“水天一色,风月无边。”八字篆刻于门两侧,气势雄浑豪迈,纵横千古。
潇湘恍神,仿佛看到了漫天的墨倾洒而出,化作千万道惊世的剑芒向她袭来…
仙风道骨,睥睨天下。
这等的道意,是何人所作?
潇湘不禁看向顾清梦。
顾清梦看出她的疑惑,遂为其介绍道:
“此为……”
“此为前朝谪仙人夜醉于岳阳楼,而留下的!”
纸扇轻摇,又是那少年公子。
“在下长安顾矜,字凌云,还未请教二位……”
他收扇施了一礼,目光盈盈的看向潇湘。
潇湘瞥他一眼,不为所动。
身旁的顾清梦听他自报家门,神色一暗,碍于礼节还是还了一礼,答道:
“不才顾雁声,姑苏人士,表字清梦。”
顾矜面色一冷,暗暗攥紧了手中扇柄,讥诮道:
“原来是江南顾氏啊!顾凌云眼拙,竟不识庐山真面目!”
顾枝蹙眉,世人向来以字为贵而贱本名,同辈之间互称对方表字以示尊重,可自称却是要称名字来表示谦逊,自称字是抬高自己贬低别人,过于傲慢骄横。也只有在极为瞧不起对方之时才会如此。
顾矜出身世家,不会不懂这些,分明是有意为之。
“顾凌云……”潇湘看他一眼,又看向顾清梦…
暗道: 顾凌楚。
“你们……”她疑惑开口。
“我们素未平生!我顾凌云区区之身,也不敢和江南顾氏有什么关系!!”
顾矜大声打断道,春风般的眸子结了一层冰。
“长安顾五郎…?”
顾清梦神色淡淡,开口问道。
“难为簪缨世胄权倾江南的顾氏嫡出公子,竟然知道我这一个小小的人物,在下可真是荣幸啊!”
顾矜咬牙切齿的样子,可一点都看不出荣幸。
且江南顾氏名门望族累世书香却是不假,只是他们世代清流,纵居得高位,却深知高处不胜寒之理,从来都是进退有度,功成而身退,从不留恋名利,不行揽权之举。
簪缨世胄是真,“权倾”二字…却有讥谤之嫌。
“呵…”顾清梦轻笑,“公子又何必妄自菲薄,令尊……不也出身江南顾氏?”
“你……!”这下可真是戳到了痛脚,顾矜气的扇子都要捏碎了,胸口一起一伏恶狠狠道:
“高攀不起!家父当年只身一人来到长安,为表决心改名易字,早与你江南顾氏恩断义绝,再无瓜葛!还望顾公子慎言!”
说起前事,倒也是一桩公案。
这少年依辈分而言还是顾清梦的堂叔,顾清梦的太祖父年近五十,老来得子,取名顾宝儿。
他顾家诗书传家,顾老太爷也曾是天下文人表率,却给小儿子取出宝儿这样的名字,可见对这个孩子看的是怎样如珠似宝。
并且,宝儿身来体弱,为免夭折,其父竟捐了半个顾氏来做善事为顾宝儿积德,他每年诞辰,顾家都会施粥施衣,接济穷人,并在江南来了无数学堂供那些贫苦孩子读书。
对幼子也不比对长子处处严苛,促其成才。只求他平安顺遂,是以极为宠溺。然而这顾宝儿却是天纵之才,幼年已显锋芒,对于事务的见地颇有独到之处,灵气远胜顾清梦的祖父。
他太祖父大喜过望,自然用心培养。
可顾宝儿长到一十七岁,却无故失踪了两年。顾老太爷一病不起,在一个午夜间,顾宝儿抱着两个啼哭的婴儿敲响了顾家的门。
爱子失而复得,顾老太爷身体也见好,不想,过了几日,他太祖父竟要杀了顾宝儿!
甚至,连襁褓中的孩子也不愿放过!
当时顾清梦的祖父拼命阻拦,他祖母一手带大这个弟弟,便是比自己亲生的顾父也不差,当即拔剑,要替其去死……
顾老太爷摔死了襁褓中的一个孩子,而顾凛却被其儿媳护下,最终见长子和长媳如此相护,又见一旁吓得面无人色的长孙。顾老太爷叹了一口气,终究顾念骨肉亲情,没有再下杀手,将其赶出了江南。
他颤抖地从族谱上划去顾宝儿这个名字,而后吐血而亡。
顾宝儿痛失一子,也对其父绝望。后改名顾玦,寓决绝之意,对顾氏,绝不原谅。
…
顾五是第五个孩子,可他上面却只活下来一个顾凛。
……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范公之语与令尊之字还镌刻在侧,顾公子如此盛怒喧哗,岂不失了风范?”
顾清梦清清凉凉的道,言浅意深,顾矜多次讽顾氏虚伪,他亦暗指顾矜此举给其父蒙羞。
顾矜拂袖而走,顾枝默默跟上了。
“要不,我们回去吧?”潇湘见二人一番争执,也无心再行探查,遂问道。
“不必在意……”
顾清梦神色自若,伸手推开门。
“这世上莫名其妙的人多了,我们何必为此扫了兴致……”
他言语轻松,神色也是真的不在意。
顾家雁声,从容肆意惯了,上一辈恩怨,早在上一辈就已经结束,他又何苦自寻烦恼。
潇湘踏入其内,闻言点点头,也觉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