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
“你也要走了吗?”
渺渺山岚中,云鬓高挽的端丽女子哀伤的问道。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悬崖上那朵开得正盛的踟蹰越发艳丽了,那姹红的颜色宛若少女的口脂,又似少年心头的热血,它愈开愈烈,开到了极致处又刹时枯萎残败,只有一滴殷红的血从花深处坠落而下…
那滴血还未坠地便红光一闪,忽听一声哀啼,一只血红鸟喙的子规鸟拍了两下翅膀,乍然而出。
黛韵伸手,子规却未作停留,只哀哀的绕着她飞了三圈,便挥翅而去了……
“布谷布谷……”凄厉地声音响彻山谷。
庄周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
“你受伤了…?”
潇湘抬眼,疑惑的看着顾清梦唇角的血色。
“是我伤了你?”她问道。无怪乎潇湘会如此想,顾清梦的伤着实不像自己能弄出来的,换言之,他一个文弱书生,还没有本事把自己弄成这样。
如若被顾清梦知道她的想法,定要大呼冤枉,虽然他是文人书生不错,但是他不“弱”啊!他还是有武功的,纵然这武功在仙姑面前有点不值一提。
潇湘方才差点被摄去神识,如此看来,倒是顾雁声阴差阳错唤醒了她?却被她失手打伤?
潇湘一向爱憎分明,想到此,心中不禁隐隐有些愧意。
“我……”顾清梦一时还未反应过来潇湘说了什么,方才还如雕像一般失了生气的刹时恢复如初,顾清梦有些失神。不知怎地,望着这重新生动起来的女子,心中对她高高在上的那种印象瞬间模糊了,取而代之是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那种从灵魂中透出的熟悉,让他不禁觉得亲近。
似曾相识,一见如故…
奇怪,之前也见过这仙姑几次,为何从来不曾有这种感觉,熟悉的他差点开口唤出她的名字。
顾清梦摇摇头,不禁暗暗怀疑这女子方才是悄悄对他施了什么邪术不成?
“你怎么样?”见他神情呆滞似是不妥,潇湘抬手就要探查他的伤势…
“啊…!”顾清梦反手将潇湘推了一个踉跄…
“阿嚏!”穿着湿衣服吹了一晚冷风的后果终于显现出来了。
顾清梦看看自己手上的血沫,眼前一黑,暗道,自己年纪轻轻,不会是肺痨吧…
……
巴陵
顾清梦两手空空的带着潇湘走进了附近的城池,这下总算不必在洞庭吹冷风了,但绕是有了人烟,顾清梦落水一应的包裹钱物都丢失了,如今身无长物,只有一枚从小贴身佩戴的玉佩。
这玉佩乃是与名字一同予他的,因着取名雁声,所以采无暇之璧雕成雁鸟之状,玉意高洁,雁喻忠贞,其中又寄托着父母的一腔心绪,可见此物之珍贵。
古人云:“君子无故,玉不离身。”
顾清梦偷眼扫了潇湘一下,心道,这也不能算无故。
莫要误会,并非是他顾清梦对着仙姑生了什么缠绵的绮思,而是他瞧着仙姑不食人间烟火,也不似有钱物之人,自数日前在巫山初见,潇湘就一身素白礼服,看起来自是清冷不可方物。只是又非宴会年节,怎会有人着礼服在这山林之中?着实让人想不透。
如今数日过去了,顾清梦看着身侧依旧一尘不染的素白裙裾,不禁暗道,修仙之人素来两袖清风不涉尘寰之谈,看来并非妄测。
这仙姑怕不是全身上下只有这一身衣着吧,是以什么场合都要穿着。
衣着之事倒也不当紧,修仙之人习性与外世不同,原也没甚置喙的。只是眼看天已过午,他顾清梦饿上两顿,露宿个街头也不过是君子落魄罢了。可潇湘再如何超然物外,亦是女流,他若是敝帚自珍而让救过他命的友人落得此番境地,那就是无耻了。
想着,顾清梦抬脚往当铺走去。
潇湘一路看着顾清梦神情从惆怅到纠结到笃定,几番反复,而后一头扎进一家颇为华美的建筑内…
睫羽眨了下,心中疑惑道:
莫非,这就是……师弟们说过的——青楼?
这般想着,也跟了进去。
……
从当铺出来,顾清梦神情恍惚,似是受了极大的打击……
在接连撞了三个行人之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脸愣愣地转过头问潇湘道:
“……仙姑…” “你……”
见他这般吞吞吐吐的模样,潇湘侧目。
“你是哪来的这么多宝物?”
说是宝物,倒一点不假,顾清梦原打算把玉当了,没想到潇湘知道他的意图之后,从袖中随意抽出一些物什,一看竟件件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见顾清梦和当铺掌柜瞪大眼睛,潇湘还以为价值不够,又从袖中取了两把,看的掌柜站都站不稳,最后若不是顾清梦一把按住,还不知掏出什么来。
顾清梦说话察觉自己此言似有惹人误会之嫌,慌忙摆手解释道:
“在下绝无探究仙姑财物之意!”
“是我师弟们送的…”潇湘并不以为意,坦然道。
“还有一些是我…曾经的未婚夫送的…”提到斩荒时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那些朱色的物什,则是我同逆云一道为婚礼而置办的,也有一些小妖们送来的贺礼……”
几百年过去了,如今重提斩荒,释然中难免怀念之意。
顾清梦见她怀念之色,又细细思量她的话。
…曾经的未婚夫……这个‘曾经’二字,含义颇深。
仙姑言她与心爱之人打算曾置办婚礼,可看如今她只身一人独自漂泊,断不像已婚的妇人。
想来,怕不是仙姑当年要同所爱之人喜结连理时,那男子出了什么意外,不幸亡故。仙姑悲恸欲绝之下,断然出家!
从此入了道门……
这也就不难解释,潇湘如今孑然一身,还提及自己有诸多师弟的原因了。
顾清梦心中惋惜:谁想,仙姑她冷心淡情的外表下,竟藏了这样一桩令人叹息的往事。
他有意避开潇湘的伤心事,将话题转到她所说的师弟们身上:
“仙姑如此受同门尊重,又修为不俗,想来应当是首席大师姐了?”
孰料这话一出,潇湘看他一眼,有些迟疑地说:
“我前面……倒还有一位师兄。”
顾清梦自知说错了话,面色有些窘然,讪讪道:
“未听仙姑提及…”
师弟们,未婚夫,甚至认识的小妖们,都送她礼物,可见潇湘平日里是受身边的人喜欢和尊重的,可是什么人都提及了,唯独上面一位师兄不曾说。
怕是那位师兄不曾送过她什么吧,身为师姐,受尽师弟们的爱戴,却独独招了师兄的不喜,看来,仙姑的师兄,怕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辈。
不知为何,一想到此,顾清梦心中竟有些不适。
“……”潇湘轻笑,几百年了,从没有人和她说过那么多话,师弟们尊重她却也敬畏她,仙界多的是胸怀叵测的人,师父……她不敢面对师父。
纵是斩荒,素日里也是懒得搭理她一个不懂事的小崽子的。
如今想来,怕也只有当年的凌楚……
身为大师兄,关爱师妹为己任,纵然百般不受待见,还要没话找话说。
只是那时,她不屑听。心中有恨,是看不见也听不下其他的。
“我师兄,倒也送过我一些东西…”
看出他的心思,潇湘主动解释道。
凌楚的确是送过她东西的,那时怕她孤独,为了讨她欢心,昆仑弟子每次从山下回来,都会给她带一些人间的东西,有些是奇珍异宝,有些是吃食玩具,凌楚身为众师弟的表率,见此自是不愿落了下乘。
于是那次下凡特意多滞留了些时日,费心收集了七七四十九不同属性的妖类灵珠赠予她,那色泽如今回想仍是美的绚人心目。凌楚原以为她会像那些仙子一般发出惊叹然后喜不自胜,却不想彼时正恨着凌楚的潇湘,把此当成了对自己的威胁和挑衅,怒不可遏,一把将那些灵珠连同盒子一起摔的粉碎……
凌楚见自己的一番心血被如此践踏,亦是大怒,二人三月无话。
……
潇湘好心为带着病且除了一身湿衣和贴身玉佩外,两手空空的顾清梦置办了一些衣物,她依稀记得,凡人是不耐冻的。
顾清梦投桃报李,也为她挑了几身常服。
天界宴毕,她就来到了这个诡异的地方,是以一身奢雅的礼服还未及换下,置办几身常服,虽是凡物,倒也妥当。
见顾清梦手中非金即红的布料,潇湘虽疑惑不似她素日所着,却也不排斥这种温暖的色泽,或者说,隐隐是喜欢的,点头允下了。
入夜,二人投宿在一家逆旅中。
顾清梦躺着床上,一片漆黑,隐隐有一两声难受地咳嗽声透出。
顾清梦为潇湘挑选艳色衣物倒也无他意,只是觉得潇湘自身本就冷傲骄矜,再着上淡淡如雪的白衣,更是清冷不可逼视,寒意太甚,固然高不可攀,可一味的让人敬而远之难免太过孤独。
潇湘给人的感觉,就是孤独的。
清冷中,带着丝丝的悲伤之意…
是以他刻意选了明艳的金色和热烈的红色,来压下那种逼人的孤高冷寒之感。
依他的性情,莫说与这女子诸多瓜葛,纵是邀其同游也是不妥当的。
可不知为何,自打今日,潇湘在江边睁开眼的刹那,他的心,就难受地厉害。
有些想亲近她,更想逃避她…
可真的逃避,却又放心不下,她就像一个责任,一个沉甸甸的枷锁一般,不知不觉就套在了他身上。
一瞬间,顾清梦都怀疑,自己莫不是起了什么龌龊的心思,看上了仙姑不成?
可不是,他的本能却好像只想要照顾她,照顾她才能安心…
为何……
正思量间,一缕游离在暗夜中的雾气悄悄拂上了他的额头,不动声色地钻了进去。
顾清梦蓦地睁开眼,一双眸子比暗夜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