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说什么顺路相送,说什么任务不急,不过都是阿诗勒隼的借口罢了。
他只是舍不得。舍不得刚认清心意的姑娘,舍不得看她孤身一人涉险,更舍不得那段抛开立场、不问身份,只陪在她身边的安稳时光。他是翱翔草原的雄鹰,却甘愿为了她,敛去锋芒,放慢脚步,只想多陪她一日,再多一日。
一路跋山涉水,他护着重伤的李长歌,辗转抵达幽州边关。本是寻一处避祸之地,却不想误打误撞,撞破了幽州守将与草原部族私通、意图谋反的阴谋。他出手相助,与长歌联手粉碎诡计,本是侠义之举,却也让长歌的身影彻底暴露在李唐新朝的视线里。
隐太子余孽的身份,终究藏不住了,铺天盖地的追杀令,瞬间涌向幽州。
四面楚歌之际,幸而长歌昔日的好姐妹倾力相助,冒死将二人送出重围,一路颠沛,终于抵达长歌口中的朔州城。这座城池,成了他们暂时的避风港。
阿诗勒隼陪着她,藏于朔州市井之中。看着她渐渐放下逃亡的疲惫,在这里结识了仗义的公孙恒,结识了一群肝胆相照的朋友,还收了乖巧懂事的阿窦做小徒弟。看着她眼底的阴霾一点点散去,往日灵动的光亮重新浮现,看着她褪去一身狼狈,展露出如骄阳般灿烂的笑颜,会为徒弟的成长欣慰,会为百姓的安稳忧心,会对着他眉眼弯弯地说笑。
阿诗勒隼的心里,便溢满了从未有过的欢喜与满足。
这种安稳,是草原的腥风血雨、权谋算计从未给过的。他常常望着她的笑颜出神,竟真的如中原诗句里写的那般,庄周晓梦迷蝴蝶,恍惚间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自己是草原阿诗勒部的鹰师特勤,忘了自己是潜入李唐、伺机而动的探子,忘了他与她生来便是对立的阵营,忘了他身负的使命与部族的期许。他只觉得,自己就是普普通通的秦淮,是陪在她身边,护她安稳的人。
他贪恋这场梦,贪恋这份温暖,甚至希望时光能永远停在这里,不必面对那些残酷的宿命与立场。
可他心里清楚,再美的梦,终究有醒的一天,再安稳的时光,也抵不过宿命的齿轮。
那日,他陪着长歌在朔州街市闲逛,她挑着街边的糖人,眉眼弯弯,他站在身侧,满眼温柔地望着她,岁月静好,大抵如此。可转瞬之间,一道熟悉的、属于草原暗探的隐晦身影,映入他的眼帘,那人一闪而过,却让阿诗勒隼心头猛地一沉,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草原的人,找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陪着长歌说笑,耐心地看着她挑选物件,指尖却已悄悄攥紧,心底的愁绪如同潮水般翻涌,压得他喘不过气。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这场偷来的美梦,也该醒了。
他强压着心底的慌乱与不舍,陪着长歌回了住处,一夜辗转,难以入眠。
待到夜深人静,满城灯火尽熄,万籁俱寂,阿诗勒隼起身,换上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翻出院落,隐匿在夜色之中,前去探查消息。他循着暗探留下的记号,一路走到城郊的破庙,推开门的那一刻,看清庙中之人,他浑身骤然僵住。
是草原熊师的特勤,他相识多年的部族同僚。
他怎么会在朔州?
心中的疑惑刚起,对方已然开口,语气带着急切与恭敬,将王帐的命令尽数告知:“特勤,大可汗已下令,挥师南下,朔州城不久便要燃起战火!可汗寻你多日,命你即刻返回王帐复命,不得耽搁!”
字字句句,如同惊雷,在阿诗勒隼耳边炸开。
战火,朔州。
那是她所在的地方,是他护着她,好不容易寻来的安稳之地,是她重新展露笑颜的地方,竟要成为草原铁骑的踏足之地?
他还来不及细想,来不及与她道别,来不及将这份温柔藏好,军令已至,容不得他半分迟疑。部族使命,可汗权威,压在他肩头,让他无法逃避。
他连夜赶回住处,望着窗内她安睡的身影,心如刀绞。终究是不能当面告别,他提笔,匆匆写下一封告别信,字字斟酌,却难诉心中万千不舍与苦衷,将信放在桌案最显眼的地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屋内的人,咬牙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策马疾驰,返回草原王帐。
一路风尘,重回王帐,面见大可汗,他单膝跪地,听候军令。
可可汗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窟,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命你,率领鹰师,为先锋,三日后,挥师南下,攻下朔州城!”
朔州?!
鹰师先锋?!
阿诗勒隼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绝望,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攻打朔州,那是她在的地方啊!
他心心念念护着的人,还在那座城里,他怎么可能领兵,亲手攻打她所在的城池?!
草原之上,攻城先锋,向来是勇猛好战的狼师职责,为何此番,偏偏是他的鹰师?
偏偏是他,要站在她的对立面,兵戎相见?
他张了张嘴,想要请辞,想要换将,可看着可汗威严不容置疑的眼神,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军令如山,部族利益高于一切,他身为鹰师特勤,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早知道,他与她立场相对,终有一日会狭路相逢,却从没想过,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残酷。
前几日,他们还在朔州街头并肩漫步,言笑晏晏,岁月静好;不过数日,便要各自披甲,兵刃相向。
世事无常,大抵如此。
他不想她出事,半点也不想。他宁愿自己战死,也不愿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可可汗的命令,他不能违背,部族的期许,他不能辜负。
万般两难,他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双手接过王令,声音沙哑,却字字坚定:“属下,遵令。”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无论如何,他都要护她周全,哪怕违背军令,哪怕舍弃自身,也在所不惜。
出兵那日,天降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满大地,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寒风如刮骨的刀子,呼啸而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吹得人心底生寒。
阿诗勒隼身着铠甲,头戴面具,骑在高头战马之上,立于鹰师铁骑阵前,目光隔着茫茫风雪与万千兵马,死死望向朔州城墙。
城墙上,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迎风而立。
是李长歌。
她一身素衣,立于风雪之中,目光直直望向阵前的他,四目相对,隔着漫天风雪,隔着万千兵马,隔着无法逾越的立场鸿沟。
他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震惊、愤怒,还有浓得化不开的不可置信。
那眼神,仿佛在质问他,一遍又一遍:
你到底是谁?
你接近我,陪伴我,护着我,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吗?
阿诗勒隼的心,如同被这风雪冻住,又被狠狠撕裂,疼得无法呼吸。
他没有开口,无法辩解,无从诉说。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握住脸上的面具,一点点,将其摘下。
俊朗的面容,暴露在风雪之中,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可周身的凛冽杀气,身上的草原铠甲,身后的万千铁骑,都在诉说着他真实的身份,诉说着两人对立的宿命。
面具落地,与此同时,草原阵营号角吹响,锋镝齐鸣,战事,一触即发。
风雪漫天,梦碎当场。
他是她依赖信任的秦淮,也是草原鹰师特勤阿诗勒隼。
从此,再无朝夕相伴的温情,只有兵戎相见的敌仇。
而他藏了许久的心意,藏了一路的陪伴,终究在这场风雪里,化作了两难的煎熬,与不得不面对的宿命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