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皆知,折颜上神的十里桃林,是九天之上最逍遥的一方净土。春有桃花灼灼开遍十里,夏有仙桃缀满枝头,连仙气都裹着清甜的桃香,寻常仙娥小妖,从不敢擅自踏入半步。
我活了千千万万年,化作老凤凰的模样,守着这片桃林,看惯了天界风云,看淡了凡尘聚散,本以为日子就这般闲散度日,直到那个粉雕玉琢的蓝团子,撞进了我的桃林,也撞乱了我沉寂万年的心湖。
那是暮春时节,桃林的晚桃刚熟,满林飘着果香。我正倚在桃树下品酒,忽听得一阵细碎又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轻轻的抽噎,从桃林深处传来。起身望去,便瞧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一身水蓝色的小裙衫,头发软软地搭在肩头,圆脸蛋肉嘟嘟的,眼眶红红的,正怯生生地扒着桃树干,探头探脑地找着什么。
她像只误入丛林的小兔子,胆小又娇憨,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小的竹篮,一看便是来寻桃的。我缓步走过去,衣袂带起桃花纷飞,许是我周身的上神气息太过凌厉,又或是我突然现身惊到了她,小姑娘猛地回头,瞧见我的瞬间,小嘴一瘪,眼眶里的泪珠便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哇……上神,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只是想要一颗桃子……”她哭得抽抽搭搭,小身子微微发抖,蓝衣服蹭上了几片桃花瓣,模样可怜又可爱,让我这素来随性的性子,都不由得放软了语气。
我轻叹一声,放缓了神色:“你也知道,在这个时节,天上、地下除了我这十里桃林,哪里还有桃子吃?也罢,随我来吧。”
小姑娘闻言,哭声渐渐止住,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对我躬身行礼,声音软糯又乖巧:“多谢上神。”
我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谢谢我了呢,这桃子,就当算是我的赔礼,方才吓着你了。”
她捧着我摘给她的鲜桃,小脸上满是欢喜,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桃林,那抹小小的蓝色身影,渐渐消失在桃花尽头。我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指尖还留着桃香,心里竟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只当是许久未见这般纯粹的小仙娥,并未多想。
这一面,是桃林初见,她是怯生生的蓝团子小丫头,我是逍遥世外的折颜上神,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段小插曲。
再次相见,已是数百年后。天界举办瑶池盛宴,四海八荒的仙神齐聚,美酒佳肴,仙乐袅袅,热闹非凡。宴会开场,便是七位身着彩衣的仙子,联袂献上祥和之舞,七人舞步翩跹,衣袂飘飘,像七朵次第盛开的仙花,灵动又绝美,引得满座仙神纷纷侧目称赞。
我的目光,却直直落在了队伍最中间的那位蓝衣仙子身上。
她褪去了儿时的稚嫩,出落得亭亭玉立,水蓝色的裙衫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婉娴静,舞步轻柔雅致,一颦一笑都带着不染尘埃的美好。阳光透过瑶池的珠帘,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让人心尖发颤。
我手中的酒杯顿在半空,万年未曾动过的心,竟猛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破土而出。
我认得她,是当年那个闯桃林被我吓哭的蓝团子小丫头。
原来,不过数千年光景,当年那个胆小的小姑娘,竟长得这般标致了。
宴席间,我暗自向仙友打听,才知晓她是东华收养的义女,瑶光的徒弟,家中排行第六,与六位姐妹感情极好,性子依旧如儿时那般纯良温婉,不喜纷争,偏爱安静。
自那以后,我与她的来往,渐渐多了起来。
她常来十里桃林找我,有时是为了讨几颗新鲜的桃子,有时是闲来无事,坐在桃树下看书。她总说,桃林的桃花香最是静心,适合读书。我看着她安安静静坐在桃树下,捧着书卷的模样,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
她把我当成尊敬的长辈,是可以无话不谈的好友,有什么心事都会与我分享,眼神里满是纯粹的信赖与亲近。可我看着她日渐娇俏的眉眼,听着她温柔的话语,心里的那份情谊,早已悄悄变了质。
我不再是单纯将她当作晚辈,而是把她当成了跨越年岁的知己,是我万年闲散岁月里,最珍贵的牵挂。
她偏爱凡间的诗词,总说凡间的文字,藏着最细腻的情思,常常拿着书卷,跑到我面前求教。
那日,她攥着一张宣纸,蹦蹦跳跳地来到桃林,脸上带着些许疑惑,将宣纸递到我面前:“折颜上神,你帮我看看这首诗,我读了好几遍,都不懂是什么意思。”
我伸手接过,低头看去,宣纸上是她清秀的字迹,写着一首无题诗: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字字句句,写尽相思之苦,爱恋之深。
我看着这首诗,再抬头看向眼前眉眼纯真、满眼懵懂的姑娘,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还太小,未经情爱,不懂这诗里藏着的入骨相思,不懂相见别离的煎熬,不懂春蚕蜡炬的执念。
我轻笑一声,将宣纸轻轻放回她手中,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宠溺:“你还小,等你长大了,经历过世事,就自然明白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皱着小眉头,又低头细细琢磨诗句,那副认真的模样,让我心底的情愫,越发浓烈。
她生辰那日,我备了一份礼物。
想来她性子依旧如儿时那般胆小,天界虽太平,却也难免有意外,我便寻了一件温润的护身法器,通体莹蓝,与她的气质格外相配。我耗了半身修为,在法器上施了专属我的咒印,只要她遇到危险,法器便会自动启动,我能第一时间察觉,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即刻赶到她身边护她周全。
我将法器递给她,叮嘱道:“这个你随身带着,可护身避险,莫要离身。”
她欢喜地收下,小心翼翼地佩戴在腰间,甜甜地说:“多谢折颜上神,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我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里想着,这般乖巧的她,应当永远都用不上这件法器,我愿护她一生安稳,无灾无难。
可世事,总是难料。
法器送出去不过半月,我正在桃林酿酒,心口突然一阵悸动,腰间的凤凰玉牌骤然发烫——是她的法器启动了,她遇到了危险!
我心头一紧,顾不得手中的酒坛,化作一道赤色流光,瞬间赶至她遇险的地方。
那是一处僻静的仙山,一只修为不低的妖兽正张着血盆大口,朝着她扑去。她被吓得脸色惨白,躲在石头后面,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和当年在桃林被吓哭的模样,如出一辙。
我抬手挥出仙力,轻易将妖兽赶走了,快步走到她身边,将她护在身傍。她见是我,再也忍不住,扑进我怀里,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折颜上神,我是第一次看见妖怪这个东西,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的身子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桃花香,在我怀里瑟瑟发抖,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没事,没事啊,我在呢,不怕了啊。”
看着她受惊的模样,我满心都是心疼,可也正是这一刻,我清晰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
我与东华不同,他天生注定不能动心动情,而我,从未有过这般桎梏。可怀里的这个小人儿,天真纯粹,满心都是对我的尊敬与依赖,从未有过半分儿女情长的心思,她一直,都把我当成长辈,当成挚友。
我活了万年,看透了情爱纠葛,知晓这份不对等的心意,若是说破,只会让她惊慌,让我们之间最后的美好,都化为泡影。到那时,怕是连如今这般亲近的关系,都难以维系。
心底刚刚燃起的情愫,那簇名为爱慕的火苗,瞬间被我亲手掐灭。
就这样吧。
我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就这样以长辈的身份守着她就好,别贪心,别越界,别把这份纯粹的美好破坏殆尽。
我渐渐疏远了她,不再像往日那般频繁相见,只在暗处默默守护。可我终究放心不下,又想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便寻到了东华帝君座下的司命。
我端着上神的架子,故作随意地说道:“最近神仙的生活有些过于无趣了,本上神便想尝尝凡间的生活,最好是能经历经历凡间的人生八苦,好让我来练练心,正正道。”
司命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当即着手为我安排凡间历劫的事宜。
我以为,去往凡间,历经凡尘疾苦,便能忘却这份不该有的心思,重新做回那个逍遥自在的折颜上神。
可我却不知,在我前脚刚离开天界,踏入凡间轮回的那一刻,天界的那七位姐妹,因一时贪玩,在仙府里翻箱倒柜,无意间翻出了她们母亲遗留千年的遗物。
那是一件她们从未见过的灵宝,七人误打误撞触碰之下,灵宝散出万丈霞光,将七人尽数笼罩,每个人的身上,都泛起了不同颜色的光晕,各自有了不一样的机缘际遇。
过往的情愫藏于心底,崭新的故事悄然开篇,属于七姐妹的红尘历练,属于她们的宿命羁绊,才刚刚拉开帷幕。而十里桃林的桃花,依旧年年盛开,只是那个守着桃林的老凤凰,不知在凡尘轮回里,能否真正放下那抹蓝衣身影,又能否在归来之时,再遇见那个让他心尖颤动的姑娘。
桃风拂过,落英缤纷,一切皆是缘起,一切皆未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