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惊梦忧思

“……呜呼，啊！！！”

凄厉的惊呼冲破喉咙，我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刺骨的凉。

眼前是无忧城熟悉的寝殿，鲛绡帐幔垂落，窗外是温润的月光，殿角的夜明珠泛着柔和的光，哪里还有半分幻境里的血腥与绝望。我大口喘着气，抬手抚上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那些锥心刺骨的画面，不过是一场冗长又可怖的噩梦。

可那感觉实在太真实了。

真实到少绾倒在墨渊剑下的温度、瑶光视死如归的背影、还有那个和我长着一模一样脸庞的战鬼的绝望，都清清楚楚刻在脑海里，连心脏被撕扯的痛感都分毫未减，仿佛不是梦境，而是亲身经历过的过往。

我抚着额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头却泛起阵阵疑云。自修成上仙以来，我早已摒弃凡俗杂念，眠则安宁，从未做过梦，就连瑶光和少绾也常说，神仙已脱凡胎，极少入梦，一旦做梦，绝非偶然，必是天机昭示，或是命数预警。

脑中电光石火间，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猛然窜出——我与生俱来的族群天赋，梦里见天机。

这能力天生随机，从出生到现在，只在我六岁那年显现过一次，彼时我梦见外出游历的父亲平安归家，第二天一早，父亲果真踏着晨光推开了家门，丝毫不差。

念及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吓得浑身一僵，冷汗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原来这不是普通的噩梦，是天机示警！

梦里那些惨烈的结局，若是真的会发生，我不敢想下去。尤其是少绾，那个妖媚又热烈的傻妮子，如今正和墨渊情投意合，蜜里调油，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可梦里她最终殒命于爱人剑下，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一想到那张明艳的脸庞会变得毫无生气，我心口就又酸又涩，堵得难受。

我在心里暗自埋怨她，墨渊身为父神嫡子，身负天族重任，眼里从来都是天下苍生为先，本就是为了大义可舍私情的人，她偏偏一头扎进去，掏心掏肺地爱着，这哪里是谈情说爱，分明是跟老天爷抢男人，是在拿命赌啊！这般执念，最后怎会有好结果？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就算我无力扭转既定的天命大轨，哪怕只能改动分毫，能让她少受些苦，能避开那死局，我也必须去做。若是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却什么都不做，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更不配做她的姐妹。

我当即起身，理了理衣袍，打定主意先去少绾的魔宫别院探探口风，旁敲侧击问问她和墨渊的近况，再寻机会提醒她几分。

可我万万没料到，还没等我开口打探，迎面而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我头上，让我瞬间僵在原地。

魔宫的侍女满脸喜色地向我道喜，说君上有了身孕，已有两月，胎象安稳。

孩子是墨渊的，毋庸置疑。

我快步走进内殿，一眼就看见少绾靠在软榻上，平日里张扬妩媚的眉眼，此刻盛满了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嘴角扬着藏不住的幸福，周身都萦绕着母性的柔光，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安稳又甜蜜的模样。

看着她满眼憧憬的样子，我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要告诉她吗？

告诉她这场爱恋是死局，告诉她未来会惨死在孩子父亲手里，告诉她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终究是镜花水月？

我看着她灿烂的笑颜，看着她眼底对未来的期盼，终究是狠不下心。她好不容易拥有这般圆满的幸福，我怎么忍心亲手戳破，怎么舍得让这笑容从她脸上消失，怎么敢让她提前承受那般绝望？

罢了，罢了。

我像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能拖一时是一时吧，至少此刻，她是快乐的。

我强压着心底的酸涩与恐慌，扯出一抹如常的笑容，走上前去拉着她的手，说着恭喜的话语。

临走之时，少绾叫住我，眉眼弯弯，语气满是欢喜与期待：“笑笑，等孩子生下来，你和瑶光都要做孩子的干娘，咱们三个，一辈子陪着这孩子，好不好？”

我笑着回头，用力点头，声音轻快地应下：“好啊，我定然疼他宠他。”

可转过身的那一刻，眼泪瞬间砸在衣袖上，心早已哭到滴血。

我的傻少绾，你可知我多盼着你能一直这般幸福，多盼着这场天机梦，只是一场虚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