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一场怪病席卷了全国。最终人们在孤岛上修起了一座高塔,将身染怪病的人们关进了塔中。
塔里的怪病很多,多到就算是塔的看守也很难说清楚塔里究竟有多少种怪病,也没人能准确叫出每一种怪病的名字。库特就是病人中的一个,他和塔中很多孩子一样从出生就在塔里。他和关在一起的同伴一样从出生起后背上长着畸形的肿块。没有人知道自己背上的肿块什么时候会开始长大,但是每个人都很清楚当背上的肿块开始长大时,他们的生命就会被日渐隆起的肿块吞没。
灰暗的未来有着与之相称的过去。从有记忆开始,库特的生活里只有四壁的高墙,穿着隔离服的看守,从头顶的透气孔落下的一方天空以及同伴们因为疼痛的惨叫。
暗淡的日子像是一潭死水,泡在其中的库特也分辨不出来抹去他脸颊血色的究竟是疾病还是时间。
但是生活总会有些变化的,就像库特在墙缝里的小小的发现。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的物体,淡粉色薄片围着黄色丝状的中心绕了一圈。在坚实灰色的墙角里悄悄地舒展着。等库特伸出手指亲亲碰触它时,薄片化作了无数闪烁的尘埃落在了他的手上——它的确和它看起来的一样脆弱一样的柔软。
但是足够在库特灰色的梦境里激出点点的涟漪。被肿块撕扯身体的日子并不好过,每一次的呼吸每一下的心跳都伴着撕裂般疼痛。生命成了令人痛苦的东西,无数和他关在一起的同伴都在无穷无尽的痛苦中选择了自杀。可是库特不想,他忘不了那个柔软的粉色忘不了那些落在手上闪着光的碎片。寻找那些不知会在什么时候出现的小小的东西成了库特每日必做的事。他把它们称“秘密”,被死亡笼罩着的生活里寻找秘密成了期待新一天的理由。
时间在飞快地流逝,每天库特能找到秘密越来越多,同时他的身体也日渐的枯萎。直到有一天“秘密”连成了片覆盖在了墙上。无数的薄片与星状的细丝在漏下来的阳光里招摇的舒展着,黄色与粉色充斥着库特模糊的视野。然后他听到有人再喊:疾病失控了!然后就是混乱嘈杂的混乱混着哭声和凌乱的脚步声。
那一天塔被遗弃了,负责看护的人在四散逃亡。头顶的窗户亮了又暗,等到阳光第三次从窗口消失的时候库特把自己移到了开满秘密的墙上。现在他背上的肿块已经长成了骇人大小,像是两个巨大的网包裹着他。月亮爬了上来,塔里静悄悄的,甚至连平日不曾间断都哭喊都消失了。空荡荡的塔里似乎只剩下库特一个人。
柔软的薄片环绕着库特的脸,似乎还夹杂着似有似无的香气。他把头埋了进去仔细地嗅着,缥缈的味道时断时续轻轻安抚着被疾病折磨着的鲜血淋淋结着痂神经。
然后他听到了细微的咳嗽声,透过开满秘密的墙传了过来。在死寂般的塔里他听到了另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就在墙的另一边。
有人吗?他贴在墙壁上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问道。许久之后他听到了一个虚弱而颤巍的声音说:有。
那是一个他没有听过的女孩子的声音。
那个声音温柔而微弱就像是秘密的味道一样的飘忽。但是库特想要捕捉它,想要和声音的主人交流。这个声音让他想起了他曾经的同伴,想起了他找到的秘密,他害怕这个声音的主人也会想他找到的秘密一样会被风碰到散成无数闪着光的碎片。
他害怕这个声音害怕这个声音的主人会这样消失,在隔着墙壁还没见到前消失。
于是库特靠着墙开始慢慢讲述自己的事。不知道从哪里长出来的肿块,已经消失的同伴,穿着防护服的看守以及从窗口落下来的阳光和星辰……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详细地在回忆自己经历的一切,包括那些梦境与现实交杂的故事。库特也不知道自己在讲些什么,干涸的喉咙震得声带生疼,可是他不愿意停下来。
月光轻轻地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身后的墙覆盖着墙的秘密以及拖在他背后的沉重的枷锁上。在回忆的最后他说起了他的秘密提起了那些被秘密安抚着度过的时光。
然后他听到了轻轻的笑声,夹杂着几声咳嗽。
疼痛无法阻止的讲述却因这微弱的回应停了下来。库特睁大了眼睛,将耳朵紧紧地贴在墙上。
透过墙壁他听见那个女孩在说:那么亲爱的库特先生,您愿意听一下我的故事吗?
故事随着温柔的声音在月光之下缓缓地展开。他知道了隔壁的房间住着的是一位叫海伦娜的姑娘,和他不同的是海伦娜是从高塔外边进来的。
在海伦娜的故事里有深远蔚蓝无边无际的大海;有沿着海岸伸向远方的沙滩与小路;有着望不到边界接着果实的田野;有着在田野围绕之下从屋顶升起的炊烟。有着溪流,密林和瀑布飞舞的蝴蝶和歌唱的鸟。就连天空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模样,会有云朵和霞光为它绣上不同的面孔。
那是库特听过的最为奇妙的故事,甚至超过了他梦境里幻想的总和。他沉浸在故事之中甚至忘记了疼痛忽略了那个声音在慢慢变小。
直到那个声音消失了,库特才回过神来,他带着满脸的泪水疯狂撞击着墙面。那些被他视做珍宝的秘密在撞击中掉了下来碎成碎片他没有停,背后的枷锁拽得他胸口近乎撕裂他还是没有停,鲜血从着他的额头,手臂,后背,膝盖冒出来晕开在地上他还是没有停。
撞击声回荡在安静的塔里。砰,砰砰……砰……
太阳出来又落了下去撞击声渐渐微弱却一直不肯停下,终于月亮又一次上来时落石的声音想起,墙塌开了个小洞库特和石子一起摔了进来。
撞击和失重让库特陷入了短暂的昏迷,当他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位陌生姑娘的怀里。似乎是发现了怀里的人醒了过来,那个姑娘低下头看着他。接着月光,库特可以看见那个姑娘的面容。令他惊讶的是,他发现不断地有粉色的光点从姑娘身上飘落,当它们落到地上时,就会化作变成柔软的薄片环绕着丝状的中心轻轻地舒展——那是他的“秘密”。
而在姑娘的四周的墙上也连满了秘密,准确来说这些“秘密”这正在以海伦娜为中心不断地向外扩散着。
一时间库特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局促,海伦娜轻轻笑了起来。
“看来现在是时候告诉您有关于我的最后一个‘秘密’了。”
少女的声音再次流入着库特的耳朵,可是库特却开心不起来。因为这一次海伦娜告诉他,他所看到的这些东西就是她所患的疾病——随着时间流逝,她身体会一点点消失最终全部化成粉色的光点。而这些被库特称为“秘密”的东西其实也有一个更确切的名字——花。
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却全都塞在了胸口,他只能紧紧地抱住她,却无法阻止她的身体一点点地消失。于是他便强迫自己抛下一切的杂念,好让自己的大脑记下她所说的每一个字。
“我很感谢能在最后遇到库特先生,也很开心是能知道库特先生喜欢那些花。可惜我的眼睛无法清晰地看到您了。但是我能感觉到您一定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
“如果可以的话,好想再去细细感受一下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啊。”
“不用为我难过,这是一个非常浪漫的结局。就像我喜欢的白雪,在彻底融化之后会化成无数的春花。”
海伦娜笑了起来,就像是温暖的阳光。在阳光散开的地方,正如她所说的那样落满无数淡粉色的花,在掉落的泪水里舒展着轻薄的花瓣。
几个月之后住在海边渔夫在捕鱼的时候发现了一具奇怪的尸体:一个成年男性样貌的人背后长着一双奇怪的翅膀。不同于神话中的天使,这俱翅膀是由一种无名的鲜花组成的粉色的花瓣,中间有着丝状黄色的蕊。
没人知道它是什么从哪里来,就像无人知道在库特撞开墙壁从塔上纵身一跃时,背上花在阳光的抚摸下闪着亮亮的光点。也没人知道他在坠入海中前曾不顾一切努力挥动背上带给他无尽痛苦的“翅膀”只为了能让那些花在风里听得久一点。无人知道,这不过又是一个被高塔和大海吞没的秘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