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金色的阳光射入眼中,刺痛了双目,缓缓抬手挡住缕缕金光,郭芙强压下缩回门后的冲动,迟缓地挪动着沉重的肢体,强迫自己走到阳光下。
一月前他带着强韧的力量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拽回,重回尘世的感觉陌生又凄凉,父母没了,家没了……破碎的灵魂残活在一具躯壳中。
拒绝了杨过的帮助,郭芙坚持自己走出屋,哪怕耗尽全身的力量,哪怕伤口会撕裂,她都咬牙硬撑着不依靠他。
额角渗着密密的汗珠,郭芙终于坐在门口的木墩上,一双美目迎上关切的目光,她回给他一抹虚弱的微笑。
“我去割蜜,芙妹在这晒晒太阳,呶,这里有暮春的味道。”一束玫瑰轻轻放在她膝头,杨过为她擦拭着额上的虚汗,随后转身离开木屋。
抱着一捧艳丽的花束,郭芙的思绪在漫野中飘散。战火、死亡、箭雨、负伤、昏迷……当再次睁开双眼时自己不知身在何处,熟悉的呼唤,陌生的怀抱,断断续续的光影浮在脑中,恍若隔世。
昏迷、醒来,再昏迷、再醒来,在闭眼、睁眼间他带着她闯过生死线,清晰的意识重回大脑,她才发现自己睡在终南山下的活死人墓外。置身杨过小屋的感觉是那么的虚幻,不真实的如同做梦一般。
自己不属于这里,在世间自己再也没有落脚点,因为襄儿在游历,因为破虏的失踪,因为自己没了家,所以自清醒后自己拒绝了他的一切帮助。
“你不属于这里。”
一抹醒目的白色刺伤了郭芙的双眼,白色,令人厌恶的白色,襄阳城上飘动的白色,还有自己身上的素衣,白色意味着家破人亡,那是死亡的色彩。
纤细的颈子微微仰起,郭芙迎视着一双寒意森森的眸子,自从清醒后自己第一次看到她,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第一次感知到她的存在。
“杨大嫂,我知道我不属于这里,我会离开的。”
“什么时候,一年,两年,三年,还是……”
“不,等我想好了走的方式。”慢慢收回目光,郭芙垂首盯着膝上的玫瑰,避开那双闪着寒光的眸子,不喜欢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盛满了冰,盛满了怪异的光晕,仿佛蛇的眼睛一般。
“走的方式也要想?我不喜欢你。”
郭芙摇摇头,唇角扯出一丝丝嘲讽,“我不想把杨过带走,所以我要想清楚如何离开。”
白影一颤立刻飘然入屋,小龙女低关掩饰着眼中的震惊,心中升起一股惧意,这个郭芙不像十多年前的郭芙,她再也不是天真的小女孩,她是一个有着钢铁般意志的女战士。
白影消失在黑洞洞的房中,房门关上的一刹间杨过已奔到郭芙面前,“芙妹,姑姑她……”
“杨大嫂只是问候我的伤势,没说什么。”纤细的指尖抚弄着艳丽的花瓣,郭芙仰着脸为他绽开浅浅的笑容,“这花真漂亮,很适合种在杨大哥的房前。”
“芙妹乏了吧,我抱你进屋。”
“我自己可以的。”推开伸向自己的手,郭芙再次拒绝他的帮助。
不理会那坚定的目光,杨过嘴一撇快速抱起她进了屋,“你可以依靠我。”
“我不要。”
“固执!换句话说吧,我是个可以依靠的家人。”
“我知道。”
“趴好,我用醋泡了玫瑰花,今天咱们试试,也不知道有用吗。”
“我不需要,那些疤痕并不重要。”
醒过来的同时羞耻心也被唤起,而把脸埋入枕间快成了她的习惯,两人间的尴尬是避免不了的。心底有个小声音不断的告诉自己,这些都没什么,他所做的只是把被战争撕碎的人重新拼凑起来而已。
站在床边看着她毫无意义的躲藏,杨过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自己记得当初在尸堆中寻到她时她的样子,她——像个破碎的瓷娃娃,浑身上下箭伤累累,最严重的是左胸的伤口,那支穿胸而过的箭离心脏只有一寸之遥。
绝望,片刻的回忆令他再次感受绝望的滋味,杨过轻轻扯下她身上薄薄的衣料,默默地用浸过醋的玫瑰花瓣为她按摩伤口。
他没说话,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去驱赶她的难堪和羞涩,一个月来自己在恐惧和担忧下为她换药擦身,从未想过什么男女大防,他所做的一切只是要她活下来。
当她终于在自己的床上清醒后,杨过忽然意识到每天为她换药是件折磨人的事情。她柔软的像绸缎一般,而自己早已硬的像石头,紧绷的身体令人汗如雨下。只是看着床上鲜活的生命自己就会像少年一般脸红。
“杨大哥——”
“别动,就快好了。”
“我并不介意身上有疤。”
“我介意。”
“我是一个战士,杨大哥记得么。”
“你是我的芙妹。”
无可奈何闭起双眼,郭芙知道两人的谈话已进行不下去,儿时的争吵一直维系着他们两个,她故意气他,他亦故意气她。怕被伤害,所以在被伤害前先推开对方,推的越远相思却越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