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送你回去。”米歇尔对安格洛说，神色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安格洛一怔。“回去？”

“杀手集团。”米歇尔道，“你之前呆的地方。”

一种奇怪的感觉先于疑惑，出现在安格洛心中。他似乎以为米歇尔会留下他来。但现在看来，也不过是把他当作了再次进入杀手集团攻击时使用的兵器。

“我要绕开那个男人。”米歇尔低声道，“你叫他加百利，对吗？我要绕开他，直接攻击他身后的那个人。”

“你是说我们的BOSS？”安格洛凝视向他，“你觉得，我会帮你？”

米歇尔低下头来，看着他。

他们还是在那间小小的、杂乱的储物间里。安格洛抱膝坐在墙的另一侧，米歇尔则站在他面前。他有点期待米歇尔露出恼羞成怒的神色，或者对他动粗。但米歇尔只是微微颔首，道：

“我不确定。但我有七成把握，你会帮我。你不是想回到加百利身边吗？”

他说这句话时，安格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BOSS一旦有什么闪失，他是绝对不会原谅我的。”

“那么......”米歇尔很沉得住气，“你帮我吗？”

安格洛微微一笑：

“你猜对了。我会帮你。因为即使让他杀了我，也比忘记我更好呢。”

米歇尔满意地笑笑：

“我果然没有选错人。”

当天，依旧是晚上。

安格洛第二次走出这个储藏室。但其实他对今晚的计划满心恐惧。因为要下海。通过海底的关卡。米歇尔疑惑为什么安格洛这么怕水却还要选择水路，但是安格洛自己很明白。那天他们展示了飞起来的本领之后，加百利一定加强了对天空的防控。没有人比加百利更了解天空、更憎恨天空。

所以他们一定要下海。

“你怕水？”安德鲁问安格洛，语气挺温柔的。

“怕。”安格洛坦诚。没什么好隐瞒的。

“那你确定？”安德鲁问。

“确定。”安格洛低声道。但是想到被大海盐水环绕、包围、裹住的感觉，还是打了个寒战。那个红棕色长发的女孩（她好像叫卡桑德拉？）也在更换潜水服和氧气面罩。人类重回海洋时代、陆地面积越来越少后，潜水用具成为了生活中最司空见惯的东西。但是安格洛却是第一次穿上它。加百利从不要求他进行任何水下的任务，其实原因安格洛也是明白的：水是他的死穴。是加百利掌控他的最后秘器。但是米歇尔向他保证过：即使不会水，他也能带着安格洛活着到达目的地。

安格洛小腹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但米歇尔还是用防水胶带把伤口固定住。他们很快换好防水服。它给人感觉有点像是羞耻的服装，浑身都绷得很紧，显得安格洛比平时更纤细、羸弱。加百利教给他的更多的是技巧，而不是力量。他看到了米歇尔小腹和手臂上结实的肌肉。但是有些奇怪的是那条人鱼线，竟然出奇曼妙。

接下来就是下海了。

船向前开了几公里，然后到了下水的时间。

安格洛突然开始一阵阵内脏抽搐。

恐惧依然蔓延开来，呛在他喉咙里。他看着夜色中，安德鲁、卡桑德拉纵身跃入漆黑一片的汪洋之中，身形如化开水的鱼类。安格洛有种呕吐的冲动，心跳得很快。

“该我们了。”

忽而背后有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米歇尔站在他身后，一头白发在夜空中飘散舞动。身形笔直优雅。安格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但米歇尔的手牢牢抓住他的手臂。

那双赤褐色的眼睛俯视下来，竟然是温柔的。

“别怕。”他说。

安格洛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拽下了水。

温柔什么的，果然都是骗人的。他一向都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水包围住他的周身，他努力睁开眼睛，只看到自己的长发在水中漾开，一片黑暗。他在下坠。伸手，只抓到无情的水流。他想喊救命。

这时，有人轻轻从颈部一拎，便终止了他的下坠。

好结实。好安全——这是安格洛触碰到的东西给他的感觉。总之，有救了。氧气也没有消失。安格洛试着放松。

米歇尔修长的手臂从背后环住安格洛瘦弱的腰肢。有力的、雪白的双翅带着他们在深海中徐徐划水前进。

快而稳健。

有泪水从安格洛眼睛中涌出，混合在浑浊的海水中。

不知是什么感情。

——感动？

他尝到了和盐水一样的味道。这是第一次，他在海里有了依靠。

米歇尔、安德鲁、卡桑德拉在加上安格洛，是打头阵的。

而在他们身后，已经有一批天使病患者跟随着跳入水中，在后方尾随前行。米歇尔游得很快。他们露过的水中已经有残碎的几道关卡，显然是米歇尔上次破坏后还未修理好的。总之，一路顺利。顺利到让安格洛都怀疑是陷阱了（确实也有可能如此）。

“不要直行。”

安格洛下水之前就告诉了米歇尔。在水底有另一条密道通往BOSS的房间。加百利没有瞒安格洛。所以他们很快找到了密道的入口：一条宛若是罐头一样的暗舱，直接通往BOSS是寝室。这其实是为了无处可逃而设计的密道，现在想来过于讽刺了。

米歇尔在水中短暂地停留数秒，一只翅膀划水，另一只翅膀抵住暗舱的门。

安格洛告诉他了这扇门的密码。

当一串数字字母出现在门上时，舱门敞开。自动防水系统使里面保持着干燥洁净。米歇尔等了等后面他手下的杂兵，很快大家都进入了暗舱，舱门被轻轻关上。安德鲁打开手电筒。这时在惨白的光线下，安格洛突然看清了后面跟来的杂兵当中有那个死了丈夫的少妇。她的孩子并没有跟来——这时她正用仇恨异常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安格洛。

安格洛低垂下眼睛，不愿在这种时候出任何差错。

——一开始也确实没有什么差错。一行人安静无声地穿过隧道，湿漉漉地来到通往BOSS 的寝宫的最后一道门前。密码和之前一样，是51FC。其实这个密码对加百利而言应该是有特殊意义的。安格洛正走神，米歇尔已经打开了舱门。

明亮刺目的光。豪华的房间。

白天鹅绒的床铺，白色钟乳石顶层。大大的公主床挂着帷帐。

米歇尔回头，平静地低声问安格洛：

“你说的这个BOSS，是个女人？”

安格洛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压抑着的杀气。显然任何人都会认为自己受骗了。安格洛同样平静地回答：“你没有问过我男女性别。”

米歇尔直视他几秒，似乎想说什么。

但这时。

突然安格洛感觉背后一紧。

他本能地意识到大事不妙。

一只鸡爪一样的手猛地扳住了他的肩头——那少妇眼睛充血，蓦然出现在他背后。

“去死吧，杀人魔！”

她大吼一声，完全不介意是否会导致所有人的暴露。

米歇尔惊愕地回头。

“等等......”

她要杀了他。安格洛明白她一直在找机会。

她那凋零一般的翅膀猛地捅入安格洛背后——正好捅在上次的伤口处。安格洛一阵剧痛，杀手下意识的本能使他的手肘刷地回转，击中少妇的小腹。

翅膀一下子豁开安格洛的身体。

少妇向后跌去，一手捂住肚子。

“不要......”她刚才的凶狠全部化成了恐惧，低声哀求道，“这里面还有个孩子......”

骗谁呢。安格洛身体一歪，跌跪在一旁。

不好，这次比上次更要命。

他的余光下意识瞥向米歇尔。后者正露出前所未有的愕然神色，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扶起安格洛来。这时少妇忽而神色一变。又是凶狠了，刚才的柔弱果然都是装出来的呢。她猛然扑向安格洛，蹲骑在他身上，双手扣住他的脖颈。

啊，安格洛心想，异化者的力量果然都不小。

好疼啊......动不了。

好希望有人能救救他呢。他还不能去死。

这时，米歇尔的红色眼眸中，肉眼可见地闪过了犹豫。

咦？哦哦——安格洛一下子明白过来——他们已经利用过他了。现在不需要他了。而且，似乎于情于理，都应该支持这个少妇。

安格洛明白。明白的。

那就放弃好了。他好累啊。

放弃该有多好啊——

血飞溅三尺。

......诶？

少妇蹲骑在他身上的重量，突然减轻了些。

安格洛睁大眼睛，看到她的脖子上方，没有了头。

嗯，对的。没错。

只剩下血淋淋的一个脖颈。

她的躯干倒向一侧。露出她身后，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来。

安格洛和米歇尔在这一瞬间都惊呆了。

“阿啊，”陌生的声音含笑传来，“我就说从这个隧道里听到了动静吧，阿臻。”

“是了是了。”另一个声音从隧道外侧传来，带着不耐烦，“你说什么都对，罗伊斯。”

米歇尔警觉地拿起手电筒，光线便正正好好地打在了那个身影的面庞上。苍白、精致、美丽。这个人手中拿着一把剑——仿佛远古时代——一头漂亮的长长墨发，好看的一双暗色眼眸好奇地打量过来。他娇小出奇，几乎和安格洛差不多高（安格洛只有163啦）

但这陌生人手中，确确实实地拎着少妇滴血的头颅。

“你是谁？”

米歇尔沉声问。安德鲁和卡桑德拉迅速站到了他两侧，似乎在保护他。

那人笑了笑，突然之间露出雪白的、小小的一对尖牙。声音清澈好听。

“罗伊斯·路易斯。”陌生人微笑道，“叫我罗伊斯就可以了。”

第七章 在海底

第七章在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