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星星的夜。
一艘小型飞行器正徐徐展开底轮降落在海平面之上。动作非常轻巧,只轻微在水上划开浅浅的波澜。过了仅一两秒,甲板展开,三个身形几乎时步伐统一地走了出来。星光在他们肩头隐约倾泻下来。
“啊呀。”其中一个人感叹了一声——他正微笑着,纤细的手拿着一只精密制造的望远镜,漂亮的眼眸微微眯起,踮起脚尖,从圆形的镜片中望向远方。无尽的大海上漂泊着几只大型船只。“这就是‘母星’吗?看上去真可怜,凄凄凉凉的呢。”
另外一个个子稍高的人看了他一眼,警告道:
“越是这样我们就越不能轻举妄动。记住,我们不是来毁了它的,爱兰汀。”
诶......他们在飞?
安格洛感觉有人带着他飞过了高岭和大海,在清朗的星夜中前行。这感觉实在太过奇幻,虚无缥缈。是梦还是现实?有泪隐约从颊边流下来,是无意识的。又咸又苦。安格洛咬了咬唇,一股腥甜气息。
那天夜里,之后的事情都是模糊的。
当他再次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破旧的轮船的地下室。阳光隐约从笑笑的窗户处透进来几许,安格洛不适应地一阵头晕,缓缓转过头去看到旁边的木椅上放着一碗水。有些浑浊。低头看去,伤口被潦草地用最简陋的白纱布包扎起来。这种囚禁的场景似曾相识,所以他一度以为加百利在这里。
但随即意识到,不可能。
他不要我了。
安格洛这样想着,努力伸手去够那只椅子,支撑着自己站起来。但是失败了。于是他膝行向前,一步步涯到门口。那是一扇铁门,门锁是锁上的。
安格洛用尽力气去砸门,低声叫道:
“加百利!加百利!”
大概叫到第三声,门蓦然被人踹开了。
安格洛一下子被撞飞出去,大口的血涌出来,很艰难地抬起头去。
——米歇尔从门口走进来,高瘦修长的身形朝他走过来。英俊的眉宇不耐烦地皱着,冷冷打量安格洛一眼,冷声道:
“不许叫。”
安格洛畏缩了一下。但他也不是吓大的,随即就咬着唇狠狠剜了对方一眼:
“这是......什么鬼地方?”
“‘避风港’。”白发红眸的男人回答道,很平静。
安格洛这才意识到,这是有史以来他们第一次对话。米歇尔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红色的眼睛有股严厉的威压感。
安格洛想也没想就问了:
“为什么?”
他们都清楚他在问的是什么:为什么当时不杀了他?
“没有为什么。”米歇尔随随便便地说道,“富人不要的东西一向都对我们很有用。这艘船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所以说,废物利用?
别人不想要的东西......
眼前突然出现了加百利那双冷漠的褐色眼睛。安格洛的视线一下子变得模糊,眼泪哗地掉下来。他有种呕吐的欲望,掩住唇,泪混合着鲜血在掌心中凝结。好疼。好难受。这种感觉就像是他是世界的弃婴一般。努力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被遗弃了呢。
米歇尔注视了他片刻,突然悄无声息地俯下身来。
安格洛抖了一下,被他抱在怀里。
米歇尔让他把下颔放在自己肩头,轻轻拍打他纤瘦的后脊,低声道:
“好吧,想哭就现在哭吧。”
安格洛完全不懂对方为什么要做这种具有母性光辉的举动。当时抑制不住的抽泣让他放弃了挣扎。就这样吧,他心想,做敌人的小俘虏,大声哭出来。他蜷缩在米歇尔怀里,哭的声音渐渐从呜咽变成了连续的悲泣。
他不懂的事情有很多,比如此时米歇尔在想:
原来驯服人类这么容易啊。
原本以为杀手会很倔强顽强,看来眼前的这一只确实很有趣。又柔软又弱小,像只小动物一样。
大哭一场之后,安格洛感觉又不是那么想死了——虽然想活下去也不至于。他任由米歇尔的那个手下摆布,他记得这个人叫安德鲁,是之前和米歇尔一起潜入杀手集团的那个白金色短发的男人。他沉默寡言,上药的动作也很麻利,带给人的痛苦很少。两周过后,治疗意外地起效了,安格洛几乎可以站起来走路了。又过了一周,他身上那些加百利留下的那些伤疤也基本不见踪影,令人有几许惆怅。有几次米歇尔来这间房间探望时,都细细地端详着他,直到最后一次才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这些伤疤现在竟然看不出一丝痕迹来——简直就是奇迹。”
安格洛告诉他:
“我是无疤痕体质。”
居然有点自豪。
这天米歇尔再次光顾的时候,突然递给他一个熟悉的东西。
手铐。
“戴上它。”他说,“我带你出去走走。”
安格洛有些诧异。
他多少以为这个阴暗、狭小的牢房会成为第二个“那个房间”,将他一直囚禁起来。但是米歇尔竟然好心到亲自蹲下身来给他戴上手铐。手铐的分量很重,系着一根不长的铁链。在米歇尔仔细地给他的手铐上锁的时候,安格洛感觉到了几丝有趣的信息(杀手的本性使他天生善于捕捉并分析别人身上的信息,更何况安格洛本身就善于察言观色)
他和米歇尔不是第一次离得这样近,但这是安格洛第一次发现:
米歇尔身上并没有男人的气息。甚至没有人类的气息。仿佛只有一股干净但低廉的洗衣液味道。这一点很奇怪——就像是女孩子一样。
米歇尔牵着那条铁链,带安格洛走出小房间。
安格洛虽然在这艘停泊的废弃小船上呆了三周还多。但这还是第一次见识它的全貌:破旧的桅杆上残留着被大风撕碎的旗帜;甲板生锈,粘合着长年累月生长出来的青绿色藻类;滴滴答答的水珠从船上层落下来,仿佛形成了一种时空感。海风吹来,竟然这副破败的场景也有了属于它自己的一番壮阔天地。
米歇尔带安格洛一路走过一些大大小小的房间,房间外挂着衣物,同样地破旧肮脏,里面的患者们面黄肌瘦地用饿狼一般的眼神投向安格洛。
“觉得很惨吗?”米歇尔回头,随意地问,“可这比去死强多了。这就是我们的生存之道。”
安格洛没有说话。不想说什么,也什么都不敢说。
这时,忽然左侧有一个人影咆哮着扑了过来,朝米歇尔叫道:
“是他!就是他和他的同伙杀死了我丈夫!”
安格洛不用想也知道在这是谁。长着灰白色头发、毫不掩饰自己破损的一双翅膀的这个女人,正是那天在玛娅号上他和鲍里斯打算杀死的那个少妇。是了。那天他们杀死了她的丈夫。
她和那两个孩子也本该死掉的。
她张牙舞爪、蓬头垢面地向安格洛的方向扑过来。
——米歇尔只抬起一条精瘦有力的手臂,一下子就将她挡在离安格洛几寸处。
“为什么?”少妇疯狂地尖叫道,“一命还一命,他该偿命!”
米歇尔那只血红色的眼眸微微偏移,看向她。
这个眼神倒也不是冷若冰霜,但还是充满一种威严和警告的意味。
女人一下子噤声。
“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米歇尔缓缓开口:
“来这里的第一天,你就该忘记过去。不管是多么惨痛的过去,它都和这里无关。懂吗?”
少妇满脸倔强,但还是识趣地向后退了一步。
米歇尔扯住锁链,看向安格洛,眸子中已有了几分厌倦,道: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带你回去。”
安格洛怔怔看着他,心中有几分异样。
却也乖乖跟着他,走向回房间的路。
“你很维护他。”
安德鲁说道,走进米歇尔的房间。
“好久没有见过你这么重视一个人了。”
米歇尔从正在看着的地图上抬起头来,没有说话。
安德鲁笑了笑——他们之间不存在什么秘密。该知道的安德鲁总是会知道。“他......那个孩子,”安德鲁隐晦地问,“他清楚你的情况吗?”
米歇尔平静地问:
“你是指?”
安德鲁盯着他。
“我是指——你不是个纯粹的男人这件事情。”
米歇尔笑了:
“这重要吗?”
“不,这不怎么重要。”安德鲁宽容地微笑,“我们都明白什么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