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半世欢

凤仪宫的鎏金殿门缓缓推开，皇后端坐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宝座上，凤冠霞帔，雍容华贵，显然是特意在此等候我的到来。

我敛衽行礼，俯身叩拜：“臣女盛京衡，见过皇后娘娘。”

“免礼吧。”皇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她抬手示意宫人赐座，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京衡，本宫听闻你方才在御花园，与良贵妃闲聊了许久？”

她顿了顿，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似是随意：“良贵妃素来思念故国，性子冷淡，不轻易与人亲近，今日倒是与你投缘得很。”

这话听着是寻常寒暄，我却瞬间明白了皇后的深意。

方才她派人来寻我时，定然是知晓我正与良贵妃在一起。

此刻这般旁敲侧击，不过是想知道我与良贵妃说了些什么，更想探清楚我与祁宴的关系究竟如何。

一股烦闷涌上心头。

明明可以直截了当问，明明我与祁宴之间清清白白，不过是几面之缘，为何偏要这般拐弯抹角，步步试探？

我垂下眼帘，语气平静无波：“回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只是问及臣女的身体状况，叮嘱臣女好生休养，并无其他。”

皇后闻言，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谈起了我的婚事：“原想让你与钰儿早日完婚，也好了却一桩心事。可陛下体恤盛太尉，舍不得女儿太早出嫁，便将婚期定在了来年开春。”

她的目光柔和了几分，语重心长地嘱咐道：“你入东宫之后，要与两位侧妃和睦相处，也要学着打理东宫的事宜。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来凤仪宫问本宫。”

皇后的话里话外，都在提醒我未来的身份与职责，我正思忖着该如何回应，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宫女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娘娘！大事不好了！良贵妃……良贵妃在未央宫内自焚了！”

“什么？”我惊得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心头咯噔一下。

皇后亦是脸色大变，手中握着的玉如意险些摔落在地，她稳住心神，厉声喝道：“慌什么！备轿，去未央宫！”

未央宫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隔着老远便能望见那吞噬一切的烈焰。

待我们赶到时，巍峨的宫殿早已被熊熊大火包裹，赤红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让人难以靠近。

而宫殿前的空地上，祁宴正跪在那里。

他一身玄色锦袍，被烟火熏得发黑，身姿却依旧笔直，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目光空洞地望着那片火海。

不多时，先帝也闻讯赶来。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龙颜大怒，厉声下令：“全力救火！务必救出良贵妃！若是救不出来，未央宫上下所有人，都给朕为贵妃陪葬！”

救火的宫人、侍卫一批批地冲上去，又被浓烟与热浪逼退回来。

那火势凶猛得可怕，仿佛是要将这未央宫，连同宫里的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才肯罢休。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直至夜深，火光才渐渐微弱，最终彻底熄灭。

曾经富丽堂皇的未央宫，已然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间，弥漫着刺鼻的烟火味，哪里还寻得到良贵妃的踪影？

先帝站在废墟前，望着那片狼藉，身子晃了晃，一口鲜血呕出，竟是当场昏厥过去。

未央宫内顿时乱作一团。

皇后当机立断，命人将先帝抬回太极宫救治，一行人匆匆离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依旧跪在原地的祁宴。

夜风萧瑟，卷起地上的灰烬，扑在脸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望着祁宴孤寂的背影，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他的额头布满了冷汗，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从袖中掏出手帕，递到他面前，声音低沉：“节哀顺变。”

祁宴没有接。

他依旧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废墟，目光呆滞，仿佛没有听见我的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她走之前，和你说了什么？”

我捏着手帕的指尖微微一顿，犹豫着要不要收回手，如实答道：“贵妃娘娘似乎是误会了我与殿下的关系，便随口问了几句。”

祁宴终于抬眸看了我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盛满了化不开的悲伤。

他很快又将目光移开，望着那片废墟，喃喃自语，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厌恶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因为我是祁晔的儿子。她厌恶大周，厌恶这片让她国破家亡的土地，厌恶将她送来和亲的命运。”

“那么多年了……她终于解脱了。”

祁宴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绝望，“可是，母妃……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的亲儿子啊。我也想像其他兄弟一样，体会被母亲疼爱的感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你走了，我怎么办呢？母妃……”

祁宴的神志似乎有些不清醒了。

我心头一紧，蹲下身，伸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竟是发起了高烧。

“祁宴，你发热了。”我轻轻推了推他，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快起来吧，良贵妃若是泉下有知，定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祁宴闻言，缓缓偏过头，怔怔地看了我半晌。

那双迷蒙的眼睛里，渐渐染上了几分水汽。

忽然，他伸出手，猛地将我抱住，头埋在我的颈窝，声音哽咽，像个无助的孩子：“阿衡……我没有娘亲了……”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

转念一想，他此刻正沉浸在丧母之痛中，神志不清，许是将我误认为了苏蘅。

我终究还是没有动，任由他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祁宴的手臂渐渐失了力气，整个人靠在我身上，没了动静。

我轻轻推了推他，正准备起身找人去请太医，一道黑影却骤然从废墟的阴影里窜出，动作快如鬼魅。

那人一把扛起祁宴，目光锐利地扫了我一眼，沉声道：“盛小姐，主人我带走了。周围的人，我已经处理好了。还劳烦你，替主人演一场戏。”

我这才注意到，方才守在附近的宫人侍卫，竟都零零散散地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想来，便是眼前这人的手笔。

我定了定神，点了点头：“你动手吧。”

那人却摇了摇头，扶着祁宴，足尖一点，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一道清冷的声音：“不必。盛小姐自有分寸。”

夜风卷起灰烬，落在我的脸上。

我望着空荡荡的废墟，咬了咬牙，抓起地上的灰尘，抹在自己的脸上和衣裙上。

随后，我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地摔倒在地，合上双眼，装作昏迷不醒的模样。

夜色深沉，未央宫的废墟之上，只剩下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