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言说,盛氏独女盛京衡,是大周钦定的未来皇后。
大周储位之争几经浮沉,血染宫闱,最终我还是嫁给了那个心狠手辣的男人——祁宴。
他曾执我的手,眸色沉沉地说爱我,可也是他,亲手扼杀了我们尚在腹中的嫡亲孩儿。
于祁宴,我只剩满心的嫌恶与冰冷的恶心。
……
金銮殿上,礼乐声声,我身着繁复的皇后朝服,头戴九尾凤冠,与祁宴并肩而立,接受文武百官的三跪九叩。
山呼海啸的“吾皇万岁,皇后千岁”声浪里,我忽然想起多年前,上京巷陌间流传的八字谶言:盛氏独女,天命为凰。
短短八字,竟真的将我的一生,圈禁在了这四四方方、看不见暖阳的宫墙之内。
祁宴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阿衡,这万里江山,终究是你我二人执手相看。阿衡,你可欣喜?”
闻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蔓延。
我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扬起一抹温顺柔和的笑,屈膝福身:“回陛下,臣妾……喜不自胜。”
祁宴握紧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却烫不透我早已冰封的心。
他没再说话,只是牵着我,接受着满朝文武的朝拜。
封后大典冗长而疲惫,直至暮色四合,我才得以回到凤仪宫。
宫人们鱼贯而入,小心翼翼地为我卸去沉重的凤冠,褪去繁复的朝服。
铅华洗尽,我只着一袭素色中衣,缓步走向偏殿的温泉池。
温热的泉水漫过周身,却洗不掉骨子里的寒意。
刚换上一袭月白色寝衣,贴身侍女宛冬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道:“小姐,陛下来了。”
祁宴来时并未让人通报,只是随行的禁卫脚步稍重,便被耳尖的宛冬听了去。
我淡淡应了一声,并未起身相迎,只是重新坐到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那张面无波澜的脸。
宛冬拿起桃木梳,轻柔地为我梳理着湿发。
殿门被人推开,带着浓重酒气的风卷了进来。
祁宴径直走到我的身后,挥了挥手,遣退了殿内所有伺候的宫人。
铜镜里,映出他猩红的眼,他就这般死死地盯着我,半晌未发一语。
酒气熏得人头晕,我从铜镜里收回视线,站起身,状似不经意地与他侧身相对,语气疏离而平静:“殿下,你喝醉了,早些回宫歇息吧。”
祁宴却突兀地笑了,笑声低沉,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向前一步,逼近我,目光灼灼:“阿衡,今日有一封来自玉门关的八百里加急密报,你不妨猜一猜,上面说的是什么?”
玉门关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故作平静的伪装。
我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涟漪,微微福身:“臣妾一介妇人,不敢妄议国事。”
“不敢?”祁宴猛地伸手扣住我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将我狠狠拽进怀里,胸膛的酒气混着龙涎香,将我紧紧包裹。
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与不甘,“往日我总觉得,你心里是有我的。”
“可现在,我忍不住想问一问——”
“盛京衡,你心里的人,究竟是阿衍,还是阿宴?”
阿衍。
江衍。
这个名字,像一道尘封已久的伤疤,被祁宴狠狠揭开,鲜血淋漓。
我没有抗拒他的怀抱,只是身子僵得像一块冰。
我抬眸,望着他猩红的眼,语调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那臣妾也斗胆问一句,陛下今夜究竟是为谁而醉?到底是臣妾,还是苏蘅小姐?”
苏蘅,那个与我有着相似眉眼的女子,是祁宴放在心尖上的人,也是当年,他亲手杀死我们孩子的借口。
祁宴抱着我的手骤然松了力气。
我顺势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退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我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与宁远侯江衍,从未开始过。若非要说,仅仅是我钟意他,仅此而已。”
……
我与江衍,与祁宴,说来,也算一场天意弄人。
娘亲说,我出生那日,久旱三年的西北,天降甘霖,倾盆大雨连绵了三日三夜。
而上京的傍晚,晚霞漫天,染红了整片天际,绚烂得晃人眼,连钦天监都称奇。
先帝听闻此事,特意命钦天监夜观星象。
监正一番推演后,跪地启奏,言称天府星动,紫气东来,直指太尉府。
后来,民间便渐渐流传起“盛氏独女,天命成凰”的八字言论。
娘亲心疼我,生怕我平白因这虚无缥缈的流言,堕入深宫那吃人的牢笼,便苦苦央求爹爹,将我送到了西北的远亲家中抚养。
于是,六岁那年,我称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上京,远赴西北玉门关。
也是在玉门关,我遇见了宁远侯的嫡子,江衍。
那年,他十一岁,已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我们一同长大,一同看玉门关的落日,一同听边关的羌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十岁那年,是我在西北生活的第四个年头。
那一日,噩耗传来,宁远侯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年仅十五岁的江衍,承袭了宁远侯的爵位,奉旨以主将身份,带兵出征,镇守玉门关。
出征的前一晚,我约他在玉门关的城楼上相见。
夜风微凉,吹动他的袍角。
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几日之间,褪去了所有的稚气,眉眼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毅。
他伸手,轻轻将我垂在脸侧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阿衡,”他望着我,眸子里盛着玉门关的漫天星辰,“若我凯旋,你可愿意嫁给我?”
我记得当时,我只是温柔地看着他,弯起唇角,莞尔一笑:“能来玉门关,与你相识相知,如今又听到你说这些话,是我这一生,最开心、最幸运、最幸福的事。”
我没有应下那句“我愿意”,却也没有拒绝。
次日,江衍领兵出征,红旗漫卷,战马嘶鸣。
我站在玉门关的城楼上,远远地送他,直到那支队伍消失在茫茫戈壁,再也看不见踪影。
待尘埃落定,我转身,坐上了回上京的马车。
江衍不知道的是,与命他带兵出征的圣旨一同送到玉门关的,还有一道赐婚密旨。
之所以是密旨,只因圣旨上只写着——将盛氏京衡,许配给太子为太子妃。
而当时,先帝年事已高,储位悬空,根本没有立太子。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原来流言,真的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所谓的“天命为凰”,从来都不是福气,而是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缚住。
回到上京后,我先是秘密进宫,拜见了先帝。
隔着一层薄纱,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见他苍老的声音,沉沉道:“盛氏有女,当配储君。”
而后,我才回了太尉府,与分别多年的爹娘相见。
娘亲抱着我,哭得泣不成声。
爹爹站在一旁,一身戎装,身为一朝太尉,铁骨铮铮的汉子,也红了眼眶。
我知道,从踏上回上京的马车那一刻起,我与江衍,便已是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