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暖风拂过湖面,漾起层层涟漪,成群的锦鲤摆着尾巴,争先恐后地朝着岸边聚拢。
杏儿扶着媚心的手臂,笑着打趣:“姑娘,您瞧那湖里的小鱼儿,许是瞧着姑娘过来了,竟都围过来讨喜呢。”
媚心低头望着水中嬉戏的游鱼,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杏儿相比往日,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我平日鲜少来这湖边,它们又不识得我,哪里会特意凑过来。”
“这府里有谁不认得姑娘呢?”杏儿凑近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就算是从未见过姑娘的下人,只消瞧上一眼,也能猜到姑娘的身份。”
媚心挑了挑眉,有些好奇:“这话怎么讲?”
“姑娘有所不知,”杏儿压低了声音,眼底闪着兴奋的光,“王爷班师回朝那日,便特意吩咐过府里上下,说媚心姑娘若是来了,定要好生招待,万不可有半分怠慢。依奴婢看,姑娘不日便是这王府名副其实的女主人了。”
“放肆!”媚心的脸色微微一沉,语气里带着几分厉色,“这话以后休要再提。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这王府你可就待不住了。”
“杏儿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惊得媚心和杏儿双双转身。
夜九卿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两人连忙屈膝跪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
媚心垂着头,急急解释:“媚心见过王爷。不知王爷过来,多有失礼,还请王爷恕罪。杏儿瞧着媚心近日兴致不高,便说了些玩笑话,还请王爷不要当真。”
“无碍。”夜九卿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媚心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伤可好些了?”
“劳烦王爷记挂,已是无碍了。”媚心的心头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既如此,明日便回清月居吧。”夜九卿丢下这句话,便不再看她,抬脚越过她,朝着湖中心的亭子走去。
媚心跪在地上,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的滋味蔓延开来,连眼眶都微微泛红。
杏儿扶着她站起身,低声道:“姑娘,王爷对您果真是不一样的。奴婢在王府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王爷对谁这般关心过。”
“不过是王爷体恤下属罢了。”媚心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她拢了拢衣袖,强压下心头的翻涌,“有些话,以后莫要再提了。走吧,回房。”
有些事,明知道是错的,却还是要坚持,只因不甘心。
有些人,明知道是爱的,却还是要放弃,只因看不到结局。
媚心望着庭院里飘落的柳絮,心头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夜九卿那句“娶你”是真是假,也不知道杏儿的话有几分可信。
她只知道,夜九卿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唯爱自己的。
他心思深沉,步步为营,若是没有这般心机,又怎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里站稳脚跟,活到现在?
回到清月居,已是多日。
媚心依旧每日处理着居里的事务,将收集到的情报悉数传给陌离,再由陌离转交给夜九卿。
只是近来,她总觉得身子越发不济了。
这日午后,阳光炽烈,蝉鸣聒噪,正是夏日里最闷热的时候。
媚心坐在窗边,却拢着身上的薄衫,微微蹙眉:“春儿,怎么今年的夏日,竟是一点都不暖和呢?前几日还觉得暖些,怎么最近几日,越发的凉了。”
春儿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走进来,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托盘险些摔落在地。
她怔怔地看着媚心,眼眶瞬间红了,短促而痉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媚娘……”
“你这是怎么了?”媚心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有些不解,“好端端的,哭什么?”
“媚娘,您不要吓春儿啊!”春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您若是身子不舒服,春儿这就去请大夫!”
媚心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她终于反应过来,不是今年的夏日不热,是她自己的身子出了问题。
怪不得,近来总是觉得疲惫不堪,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她原以为是前几日出去执行任务太过劳累所致,现在看来,恐怕远不止如此。
她望着春儿哭红的眼睛,唇边漾起一抹惨淡的笑意:“看来,我时日不多了呀。春儿,以后可不要再这般莽撞了。往后陌离再来,对他客气些,他的主子,便是我们的主子。”
“媚娘,您不要说了!”春儿哭得撕心裂肺,挣扎着就要起身去请大夫,“您会没事的!春儿这就去请大夫!”
“春儿,不必了。”媚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去把那个匣子拿来,把里面的金簪取出来。”
春儿不敢违逆,哭着去取了匣子。
媚心接过那支鎏金嵌珠的金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子上的纹路,坐在窗边,从清晨到日暮,一坐便是整整一天。
第二日一早,春儿还是瞒着媚心,请来了京城里最好的大夫。
可大夫诊过脉后,却只是摇了摇头,叹息着离去了。
忧思成疾,再加上常年执行任务落下的旧伤从未根治,尤其是前几日那次任务,不知何时中了慢性毒药,没能及时察觉。
能拖到现在,已是奇迹。
等消息传到摄政王府时,已是为时已晚。
媚心终究还是没能醒过来。
她躺在那张铺着锦缎的床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金簪,眼角的泪滴还未落下,便已没了气息。
这一日,春儿终于知道,原来清月居真正的主子,是当今摄政王夜九卿。
她也终于知道,那个心狠手辣、战无不胜的摄政王,也会流泪。
夜九卿赶到清月居时,只看到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身影。
他站在床边,望着她手中紧握的金簪,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春儿跪在他面前,哽咽着说道:“媚娘临走前,说了几句话,要奴婢带给王爷。她说,今世不能再侍候王爷了,愿来世,能早点遇到王爷。”
“她说,这世上可以让她为之去死的人,只有王爷。但她却想为了王爷而活,哪怕活得很辛苦。”
春儿的声音越来越低,泪水模糊了视线:“可是媚娘……终究还是没能如愿。”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炽烈,可这清月居里,却再也没有那个身着红衣、眉眼如画的媚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