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夜九卿班师回朝的消息,如一道惊雷炸响在京城上空。
皇榜昭告天下,大赦牢狱,减免赋税,百姓们涌上街头,欢呼雀跃,锣鼓喧天,满京城都飘荡着喜庆的气息。
可这份热闹,却半点也透不进巍峨的皇宫。
养心殿的偏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御座上的少年天子脸色阴沉得可怕。
皇后一袭凤袍,端坐在侧,眉间满是焦灼,打破了殿内的死寂:“皇上,您可不能再坐视不理了!摄政王此番大败北疆,军功赫赫,本就手握天下兵权,如今更是声望滔天,这对您的帝位,可是极为不利啊!”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蛊惑:“依臣妾看,摄政王这次回来,怕不是真心归朝,而是……有谋反之心啊!”
这话正中皇帝下怀。
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夜九卿是先帝亲封的摄政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这些年虽不曾有过半分逾矩之举,可帝王之心,向来多疑。
更何况,此次北疆之战,敌军人马数倍于大靖,本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死战,夜九卿却硬生生带着残兵,打出了一场大捷。
这般能耐,怎能不让他心惊胆战?
昨日的庆功宴上,夜九卿更是一身红衣,桀骜不驯,面对满朝文武的恭维,连正眼都未曾瞧过他这个皇帝。
那副睥睨天下的模样,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头。
他怕,怕自己这龙椅,坐不了几日了。
皇后见皇帝神色微动,心中暗喜,又趁热打铁道:“皇上,不如先下手为强,给摄政王安上几条罪名?削了他的兵权,也好永绝后患!”
“罪名?”皇帝冷笑一声,指尖重重敲击着御案,“皇后是觉得,空穴来风的罪名,能扳倒手握重兵的摄政王?”
皇后被噎得一窒,眼中却闪过一丝狠戾:“臣妾知道,如今尚无实证。可只要寻个由头,将他困在京城,再徐徐图之……”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皇帝抬手打断。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余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皇后,你说,摄政王他,真的会造反吗?”
皇后猛地一怔,似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出这话,迟疑了半晌,才躬身道:“皇上,臣妾一介妇人,怎敢妄议摄政王的心思?若是方才言语有失,还请皇上恕罪。”
“呵呵。”皇帝突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目光却陡然变得犀利如刀,直直看向皇后,“朕倒是觉得,皇后比谁都清楚他的心思。”
皇后的身子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泛白。
她连忙低下头,声音愈发恭顺:“皇上说笑了,臣妾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
“朕自有分寸。”皇帝挥了挥手,语气淡漠,“你先退下吧。”
皇后不敢再多言,敛衽行礼,缓步退出了偏殿。
走到殿外,晚风卷起她的凤袍裙摆,她才抬手抚上心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皇上,您不该怀疑臣妾的……”
皇帝望着紧闭的殿门,眼底满是阴霾。
他何尝不知夜九卿的能耐?
只是,夜九卿手握重兵,权势滔天,若是真的反了,这大靖的江山,怕是要易主了。
这些年来,他对夜九卿的忌惮,从未消减过半分。
皇宫的西北角,有一处被人遗忘的小院。
这里远离繁华宫阙,朱漆院门斑驳脱落,院内荒草丛生,奇花异草早已枯萎,只剩下枯枝败叶在风中摇曳,透着一股子死寂的破败。
与皇宫的金碧辉煌相比,这里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吱呀——
破旧的院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抹娇俏的身影踏了进来。
凤袍加身,珠翠环绕,正是方才离开养心殿的皇后。
她缓步走到院子中央,目光落在那张突兀摆放着的精致木床上。
床榻之上,躺着一个身着红衣的男子,墨发铺散在锦枕上,面容俊美绝伦,不是摄政王夜九卿,又是何人?
“王爷,恭喜凯旋归来。”皇后的声音柔了几分,褪去了在皇帝面前的焦灼与狠戾。
夜九卿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桃花眸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淡漠:“皇后娘娘多礼了。不知娘娘屈尊降贵,来这荒僻小院,寻本王有何事?”
“王爷说笑了。”皇后浅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想来提醒王爷一句——皇上对您,已经起了疑心。”
“疑心?”夜九卿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怀疑本王想取了他的项上人头,还是想坐上他那张龙椅?”
皇后沉默片刻,如实答道:“……自然是,两样都怕。”
“呵呵呵。”夜九卿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不屑,“若是本王想要那龙椅,自先帝驾崩之日起,这天下,便轮不到他来坐。”
这话狂妄至极,却又带着令人无法反驳的底气。
皇后的脸色白了几分,垂眸道:“王爷,十五快要到了,您之前允诺的药……已经没有了。”
这话一出,原本慵懒躺着的夜九卿,终是缓缓坐起身。
他靠在床头,目光沉沉地看着皇后,语气凉薄:“原是为了那味药,才来找本王。”
“行了。”他懒得再多说,挥了挥手,“陌离会把药给你送去,少不了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直刺皇后的心底:“本王劝你,安分守己些,不要动不该有的心思。不然,往后是死是活,可就由不得你了。”
“……是,属下明白。”皇后的身子猛地一颤,连忙躬身应下,不敢再多言。
她何尝不明白,自己的这点心思,根本瞒不过夜九卿的眼睛。
说皇帝疑心他是借口,说药石用尽也是借口。
她跋山涉水来到这荒僻小院,不过是想亲眼看看他,看看这个让她惦念了多年的人,是否安好。
皇后不敢再多逗留,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了小院。
院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夜九卿望着窗外的枯枝,眼底的寒意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疲惫。
他抬手抚上心口,那里,正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