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非清月居莫属。
世人皆道它是青楼楚馆,可偏生与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不同。
这儿的女子,只凭一曲惊鸿、一舞倾城便能引得千金相掷,从无半分强买强卖的规矩。
若有姑娘不愿以色侍人,只管在这朱楼里抚琴作画,清月居自会护她周全。
执掌这一方天地的,唤作媚心。
任谁也猜不透,能将这龙蛇混杂的地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竟不是什么阅尽世事的半老徐娘,而是个刚及二八年华的少女。
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位清月居的主人,常年以一层薄纱覆面,从未有人见过她的真容。
楼里的姑娘伙计们,都恭敬地唤她一声“媚娘”。
这称呼的由来,倒藏着一段坊间秘闻。
据说曾有个有幸窥见媚心真容的乐师,惊得半日说不出话,只反复呢喃“媚骨天成,惑人心神”。
这话传出去,“媚娘”的名号便不胫而走,人人都说清月居的主子有着倾国倾城的貌,便是一声“媚娘”,也配不上那份惊心动魄的美。
更叫人不敢小觑的,是媚心的地位。
便是那些横行京城的世子爷,见了她也要礼让三分,恭恭敬敬地唤一声“月姑娘”。
至于那些纨绔子弟、富商巨贾,更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于是乎,这喧嚣繁华的京城里,清月居反倒成了最安稳的一隅,没有勾心斗角的龌龊,只有丝竹管弦的清雅,倒更像个文人雅士聚首的茶馆,而非风月场。
暮色四合,朱窗半掩,檀香袅袅。
伺候媚心多年的侍女春儿,正捧着梳妆匣立在一旁,瞧着自家主子对着一支古朴的金簪出神。
那簪子样式简单,不过是素金打造,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媚娘,”春儿忍不住开口,声音细若蚊蚋,“这支簪子您日日瞧,怎的从来都不戴呢?便是往发髻上比划一下,也未曾有过。”
媚心纤长的指尖轻轻拂过簪身,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眼底漾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它于我而言,”她的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是寄托,是思念,是情怀,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春儿听得一头雾水,小脸皱成了一团。她自小在楼里长大,没读过什么书,哪里懂这些深奥的字眼。
“媚娘……”她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困惑,“春儿还是不懂。”
媚心回过神,浅浅一笑,那笑意透过薄纱,竟也带着几分动人的温柔。
“无妨,”她抬手揉了揉春儿的发顶,“等你将来遇上了那个能让你放在心尖上的人,便什么都懂了。”
春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要应声,却见媚心的目光飘向了窗外,望着那轮渐渐升起的明月,眼神悠远得像是穿透了时光,落到了多年前的某一日。
“若是可以,”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我倒真想回到最初的那个时候啊……”
“媚娘?”春儿轻声唤道,心里满是不解。
媚心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雾气更浓了些。
“那一年啊,可不是个太平年。”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那年,先皇龙驭上宾,留下的唯一子嗣,不过是个刚满六岁的稚童。
国不可一日无君,满朝文武争论数日,最终竟齐齐将目光投向了远在边关的九王爷——夜九卿。
旨意快马加鞭送往边关,字字句句都透着恳切,恳请这位战功赫赫的王爷回京,做那摄政王,辅佐幼帝,直至他弱冠亲政。
军帐之内,烛火摇曳。
夜九卿一袭玄色战袍,墨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刻。
他指尖把玩着一枚青铜虎符,听着属下陌离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陌离,”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居沙场的凛冽,“你说,本王是不是脾气太好了些?”
陌离垂首立在一旁,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心里腹诽:王爷怕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想当年,这大好河山,哪一寸不是王爷领着将士们打下来的?
若不是王爷无心帝位,执意驻守边关,这龙椅哪里轮得到先皇来坐?
如今先帝晏驾,这帮朝臣倒好,想起了他们这位被遗忘在边关的九王爷,竟要他回去给一个毛头小子做嫁衣。
“属下不敢多言,”陌离闷声道,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只是替王爷不值。您本是这天下最该坐那高位的人,如今却要……”
“值不值的,有什么要紧。”夜九卿打断他的话,将虎符掷回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回去,倒也有趣。”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帐外的苍茫夜色。
“传令下去,”他缓缓起身,玄色战袍猎猎作响,“拔营,回京!”
“是!”陌离领命,纵然满心不情愿,也只能转身退下。
谁都知道,这位九王爷夜九卿,不过才刚过弱冠之年,手段却狠辣得令人胆寒。
十二岁便披甲上阵,一战成名,凭着一身铁血手腕,硬生生打出了这四海升平的盛世。
这样的人,骨子里藏着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柔情。
大军启程的第三日,行至一处荒郊野岭,陌离忽然勒住缰绳,指着前方的小路,沉声道:“王爷,前面好像有个女子晕倒了。”
夜九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路边的草丛里,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看那单薄的身形和破旧的衣衫,分明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他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只是那姑娘,偏偏就躺在他必经的路上。
“过去看看。”夜九卿淡淡吩咐。
陌离应声,策马奔了过去,翻身下马,探了探那姑娘的鼻息,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回身禀报道:“王爷,是个小姑娘,看着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不知为何晕倒在此处。”
话音未落,那少女便嘤咛一声,缓缓转醒。
她睫毛轻颤,睁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茫然地望着眼前的陌生人,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陌离蹲下身,温声问道:“姑娘,你怎么一个人躺在这里?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少女低下头,绞着破旧的衣角,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惶恐。
夜九卿此时也已下马,缓步走了过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是一双怎样澄澈又妖媚的眼睛啊。
纯净得像山涧的清泉,却又勾人得像是淬了蜜糖的钩子,一眼望去,竟像是能蛊惑人心一般。
“有去处吗?”他开口,声音依旧冷冽,却奇异地少了几分戾气。
少女闻言,肩膀微微一颤,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
夜九卿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那便跟着本王吧。为本王做事,你可愿意?”
这话一出,不止少女惊得猛地抬起头,连陌离都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他家王爷,何时变得这般好心了?
夜九卿却浑不在意二人的目光,只是定定地看着少女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波澜。
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时的心血来潮,竟会牵绊了往后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