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话 虞美人

太子殿下与和欣郡主的婚约，本该是满朝同庆、十里红妆的盛事。

谁曾想，天有不测风云，就在皇太子大婚前夕，龙体素来康健的皇上竟毫无征兆地暴病驾崩。

这惊天噩耗如惊雷般炸响在皇城上空，震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无人不惊愕失色。

大喜骤然转大悲，婚期自然是遥遥无期。

国不可一日无君，以宰相为首的文武百官，联名上奏拥立皇太子夜南允登基为新皇，改国号为熙和。

新皇即位，依循祖制尊先帝皇后虞倾心为太后，赐封号“柔安”。迁居慈宁宫颐养天年。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驱散了几分殿宇的清冷。

柔安太后虞倾心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摩挲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那是先帝当年亲手为她戴上的。

她望着窗外飘零的落叶，忽而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藏着几分无人能及的得意：“呵，这深宫之中，多少女子挤破了头，斗了一辈子，到死也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小小妃子。”

“哀家倒好，十四岁入宫，便是六宫之主的皇后。”

她顿了顿，眉眼间晕开一层温柔的笑意，那是独属于回忆的缱绻：“那时的皇上，也才二十六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风吹过窗棂，卷起纱帘轻轻晃动，映着她嘴角的笑意，便知那些深埋的往事，皆是蜜糖般的甜。

“也是那一年，”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皇上便将太子托付给哀家抚养。说起来，那时的太子，可不比哀家小多少呢。”

守在一旁的贴身婢女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轻声问道：“娘娘，奴婢倒是忘了，那时的太子殿下，究竟是几岁来着？”

虞倾心放下玉镯，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带着些许感慨：“呵呵，那时候的太子，已经十岁了。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眉眼间却已是沉稳的模样。”

她望着窗外，目光似是穿透了重重宫墙，落进了遥远的岁月里：“这一转眼啊，竟是十年光阴，弹指而过了。”

“是啊，十年了。”

一道清冽中带着几分沉郁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

虞倾心与婢女皆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夜川熠一袭墨色蟒袍，身姿挺拔地立在殿门口，不知何时竟已跨门而入。

他如今已被册封为熠王，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少年意气，添了几分迫人的戾气。

婢女慌忙屈膝行礼：“参见熠王殿下。”

虞倾心亦是敛了脸上的笑意，眸光沉沉地看着他，语气疏离：“哀家竟不知，熠王殿下心有闲暇，竟会深夜到访慈宁宫。”

夜川熠缓步走入殿中，目光落在虞倾心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本王来此，倒也不是为了叙旧。只是想来告诉太后，本王认识浠儿，也整整十年了。”

虞倾心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四皇子殿下……哦，不对，该称熠王殿下了。”

“这么晚了，熠王来哀家这慈宁宫，怕是不单单为了说这么一句话吧？”

“太后英明。”夜川熠抬眸，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疯狂，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本王来这儿，是想请太后支持本王”

“本王想娶浠儿为妻。还望太后能出面，说服浠儿。”

“什么？”虞倾心惊得猛地站起身，玉簪险些从发髻上滑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夜川熠，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你想娶浠儿？她如今是即将入主中宫的皇后，是你皇兄的未婚妻！”

“古往今来，哪有兄弟觊觎兄嫂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兄弟妻不可欺吗？”

“兄弟妻不可欺？”夜川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愤懑。

“那虎毒还不食子呢！父皇又算什么？他处处偏爱皇兄，处处打压我，借着我这个‘闲散皇子’的名头，一步步把皇兄送上太子之位，又送上九五之尊的宝座！”

“他可曾想过我的感受？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做这个垫脚石？”

他的情绪陡然失控，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整座宫殿都笼罩。

虞倾心看着他狰狞的神色，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浮现。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指着夜川熠，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里满是惊恐：“皇……皇上的暴病驾崩……是你……是你做的手脚！”

夜川熠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狠厉，他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字字诛心。

“对，没错，是我。他该死！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我！”

“啊啊啊啊啊——”

虞倾心再也忍不住，崩溃地尖叫起来，浑身都在颤抖，指着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疯了！你彻底疯了！夜川熠！你给哀家滚出去！滚出慈宁宫！”

夜川熠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漠：“好，本王就先走。”

他转身朝着殿外走去，行至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瘫软在椅上的虞倾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对了，忘记告诉太后了。浠儿会是我的，这万里江山，也终究会是我的。念在你是浠儿的姐姐，本王不会动你。”

话音落下，他大步跨出了房门。

殿门在他身后被缓缓关上，紧接着，传来“咔嚓”一声轻响——竟是被人从外面上了锁。

夜川熠站在廊下，寒风卷起他的袍角，他对着身后的暗卫冷冷吩咐。

“看好太后。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允许宫里的任何人出来，也不许任何人进去探望。”

“是，殿下。”暗卫的声音隐在夜色中，悄无声息。

太上皇驾崩，新皇初立，正是朝野动荡之际。

作为新皇的亲弟弟，熠王夜川熠本该入宫伴驾，安抚皇兄，尽一尽兄弟情谊。

几日后，夜川熠果然踏入了夜南允的寝宫。

彼时，夜南允正对着一幅宫殿图纸出神，听到脚步声，抬眸望去。

夜川熠撩起衣袍，屈膝行礼，声音恭谨：“皇兄……哦，不，臣弟参见皇上。”

夜南允放下手中的图纸，起身扶起他，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温和。

“哎，你我兄弟之间，何须这些虚礼？以后都免了吧。”

“那臣弟便先谢过皇上了。”夜川熠直起身，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翳，却转瞬即逝。

夜南允并未察觉，拉着他走到桌前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笑道：“你来的正好，朕正愁一件事。”

“哦？不知皇上有何烦心事？”夜川熠端起酒杯，浅酌一口，不动声色地问道。

夜南允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朕在琢磨，浠儿日后入主中宫，这宫殿的名字，总该取个吉利好听的。”

“想了好几日，都觉得不甚满意。不如皇弟给个意见？”

夜川熠听到“浠儿”二字，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指尖泛白。

他垂眸沉吟片刻，再抬眼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缓缓吐出几个字：“不如……叫落熙宫吧。”

“落熙宫……”夜南允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细细品味一番，眼中渐渐亮起光来，“好名字！既合了熙和的国号，又带着几分雅致。好，便叫落熙宫！”

他满心欢喜地敲定了这个名字，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侧的夜川熠嘴角，正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诡谲的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