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药方

“小僧并不是想要干涉贵基地的内政，也无意指导您的工作方式。但是如果这样的话，您的精神一定会先垮掉。”眼耳大师两手在帘幕一般的袖子中慢慢合拢，对于张念阳的不满，他没有表示出任何的反应，“正如您所说，小僧只是一名医师，小僧也只能在这方面尽可能给予简单有效的建议。”

“小僧对于如何应对怪物一窍不通，但是小僧更希望您能多多保障自身。倘若您真的认为现在是紧急的，刻不容缓的时代，您更不应该将自己的身体毫无顾忌地使用。”

张念阳的态度似乎稍稍放缓了一些，但是脸上的表情仍然没有松懈：“你也说了，我的身体问题源于我的异能。那么这就不是什么可以被治愈避免的病症，而是为了消灭敌人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就像长期习武的人，手上会落下厚厚的老茧一样，这是不可避免的，我也不会寻求任何的逃避方式。”

“请……不要这么说。如果您一路往下走，最终恐怕会陷进去。”眼耳大师静静地站在原地，“您身上的杀业非常重，请不要主动让这种业障缠绕您。”

“嘭！”

张念阳离开了诊所，门在身后重重碰上。眼耳大师脸上的微笑收敛了许些，他缓缓转身，面向萧凌波：“萧首领……张首领最近，是否有经常性的长时间连续工作，或者说，熬夜，通宵，断饮食，长期高强度的劳作这种经历呢？”

“有，我和他已经很多天没睡过觉了，喝水进食也被长期省略掉。”萧凌波平淡地回答道，却话锋一转，“但是，大师。对于我和张念阳而言，自身供给的能量完全足以维持日常需求。至于休息睡觉，我有的时候会休息一下，但是张念阳……的确一直在连轴转。”

眼耳大师平静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他将手里的包放在一边。

“人休息睡觉。恢复体力是最基本的一部分，但不是唯一的一部分。长期强迫注意力集中，精神错乱崩溃是迟早的事情。”他的声音中没有了温柔与宽容，反倒是认真了起来，“我不擅长心理治疗，但是我见过很多人，他们的病症诱因正是长期的操劳导致的。所以我想，让张念阳适度休息，也许可以缓解他的病。”

眼耳大师确实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日夜劳作，时刻不敢停歇，为了不同的目标，将自己的身体推到极限，用健康和时间换取他们想要的东西；但最后，没能等到拿到成果的那一天，他们就倒在了床上，再也醒不过来了。

医生的使命，是挽救生命。

张念阳拼杀在第一线，一刻不停息，也是在挽救生命。

但是，张念阳本身，也是一条生命。

萧凌波双手抱胸，站直身子，声音也柔和了一点：“但是，大师，我的作息和张念阳并没有差很多。我有的时候会休息一下，小睡一个小时左右。”

“但是，您说吃饭的问题……”她稍稍顿了顿，“我已经尝不出味道了，我想张念阳应该也是。我以前有个爱好是喝酒，但是很早之前，我就感觉……大部分的酒和白水已经没有区别了，没味道，也喝不醉。”

“噢，天哪，这是最糟糕的情况……”眼耳大师眉头紧皱，摇了摇头，“小僧觉得，整个终望基地中，您是和张念阳相处最长时间的人了。那能请您讲讲，在您相处的时间里，您有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东西能让张首领开心起来吗？”

萧凌波一手附着下巴，一时语塞。

如果一定要她说，她肯定能说得出来。但是在萧凌波的记忆力，张念阳很长时间没有露出笑容了。

他似乎又变回了前世的那个战斗机器，在基地里就是训练，基地外就是征战，有需要就去参加一些军方的作战会议。整体生活节奏没有和前世有什么区别，除了不再对人类动手。

如果换做普通人，早就被累垮了，但张念阳还硬撑着，一刻都不松懈。

“他……他挺喜欢开车的，之前诺丁送了一辆车给他，现在那辆车……可能也就他能驾驭得了。”萧凌波把后背和后脑勺靠在墙上，慢慢回忆起来，“再往前，黑灯园里有他的两辆车，一个是出去见人的，一个是他自己开来玩的。但是除此之外……他还真没什么感兴趣的点。”

“那要不……您带他出门开开车？”眼耳大师好似终于找到了解决方案，他放松地呼了一口气，语气平缓了许多，“求求您，一定要让他重新找到什么让他开心的东西。否则，他会被憋坏的。”

萧凌波心里笑了一声：谈何容易。

“萧首领，眼耳大师说的的确合理。”瑞芙站在旁边附和，“我们队伍里教过基础的心理疏导，这种安排就是为了要维持战士们的心理健康。”

“我知道，我尽量吧。”萧凌波点点头。

房间大门紧闭，房间内也是死一样的沉寂。良久，眼耳大师才再次开口说话：“萧首领，小僧还有一件事，想要告与您。”

萧凌波有些好奇地侧过脑袋来，眼耳大师便继续讲。

“我的异能，是感悟‘生命’。我可以看出人们的生命是哪里出现了亏损，所以才能当好一名医师。但是，张念阳的生命之弱，弱到小僧闻所未闻的程度。甚至，有些刚刚死去的人，生命力也要比他强一些。”

“因此，我怀疑……”眼耳大师稍微顿了顿，便平淡地说，“张首领，可能并不是一个人类。”2

萧凌波刚刚松开的眉头再次皱在一起，她停止倚靠墙壁，双手抱胸地站在眼耳大师面前：“你什么意思。”

眼耳大师拜佛般微微弯腰，视线也垂了下去：“小僧认为，在末世的病毒下，张念阳已经严重变异了。他的异能改变了他的身体和种族。他并不是一个强壮的人，但是他的肉体力量远远超过其余强壮的异能者。所以，我建议您……”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也是为数不多和他一个水平的人。所以你是想说，我也是个异类了？”一丝不悦的神情划过萧凌波的脸颊，她缓缓往前走了两步，“我建议你管好你的嘴。”

“小僧并没有这样的意思，但是……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眼耳大师丝毫不惧，他的语气仍旧平静宽容，“在行医的这些年，小僧医治过普通人，也医治过异能者。两者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区别，同样的一套方案不能用到对方身上。简而言之，小僧斗胆认为，哪怕是异能者和普通人，也不应当其长得像就认为是同一种物种。”

“如果你在我的基地里发表这种言论，我可以以‘煽动异能者至上主义’这条罪名将你逮捕；所以我认为你应当注意一下你说了什么话。”萧凌波走到眼耳大师面前站定，坚固的靴底在地面发出“咚”的一声。

瑞芙突然感觉不对劲，她小心翼翼地后退，生怕被萧凌波的火力波及到。

眼耳大师直起身子，将手放下：“小僧并不是为了找麻烦才这么说的，小僧只是一个医师，对于病人和病人的家属，小僧有义务将一切可能存在的情况纳入考虑，将一切可能遇到的情况全部告知。小僧向您保证，绝对不会裹挟任何政权立场。”

“我倒是希望你能始终如一，毕竟你也不希望麻烦找上你。”萧凌波冷着眼转过身去，而眼耳大师仍然站在原地，“小僧……深知此事。”

“今天你们在这里的胡乱猜测，最好烂在你们肚子里，我可不希望有人把这种话往外说。”萧凌波打开门，外面的风瞬间便吹了进来，“如果你们敢，我就会亲自惩戒。”

眼耳大师脸上画出一抹慈爱的笑：“自当不必言说。”

……

糟透了，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

刚刚从诊所里出来，意识崩坏再次缠上了张念阳。他赶紧躲进一个没人的角落里，四肢瞬间没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这一次，崩坏不再是揉搓意识的双手，而是转变为了尖锐恐怖的刺刀，深深扎进他的每一层脑海中。

冷，冷得刺骨！

他的虚空蔓延到他身体的每一寸角落，如同蟒蛇一样紧紧缠绕在他的神经上。他眼前的世界如同被按下暂停键，世间的一切都被中止，拉长，变得如同雕塑一样静止，将他一个人扔在这个世界上。

他浑身颤抖地坐着，想要扶着墙站起来，却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被孤零零地留在这个静止的世界上。

“绝对不行，要是在战斗中……”

张念阳紧咬牙关，努力从肌肉中榨取出每一丝力气，想要站起来，但最终还是种种摔在地上。

他能感觉到，他现在的状态可能比最后一次和艾昕见面的时候还要糟糕千倍万倍。这种感觉，就好似虚空将他的神经熔断了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除非……

除非直接用虚空替代肌肉和神经。

现在，虚空是他唯一可以使用的力量了。他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倘若不改变，就只会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

反正这里的时间近乎停滞，不如……

紧紧缠绕的虚空，在张念阳的调动下却加速了蔓延的速度，很快就如同海水一般浸透了他浑身的每一寸角落。虽然冰冷感加剧，但是虚空仍然在张念阳的控制之下。

张念阳从未感觉这么幸运过，为了他还能“做些什么”感到幸运。

虚空的力量将他的神经几乎完全取代，张念阳细致入微地操作着自己的力量，抬起一支胳膊撑住墙面，再抬起一条腿，慢慢直起身体。

就像是小孩子学着如何走路一样，已经近乎四十岁的张念阳重新站了起来。用虚空操作身体的感觉很新奇也很别扭，但是对于张念阳而言，这至少是一种可以活动的手段了。

但是，张念阳却很擅长在这之间做一种转化。

将“操作”，转化为“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