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香寰

上海的日子一如既往。小年是有人过的。只不过裴公馆早已经冷清，也就顾不得什么过节了。

　　而在路宅的门口，衬衫西装外披大衣的男人抽了口烟，破口大骂着什么。

　　“老头子！你把我的书还我！”路易气急败坏地大骂着，“你又看不懂你拿去做什么？”

　　“骂谁老头子？你跟你老子就是这么说话的是吗？你个不孝子弟！”路老爷子拐杖一敲就朝路易打去，“你以我我给你取了个易字为名，你真把自己当洋人了？！好好的生意你不做，你非在洋场子混！我养你来干什么的？！啊？！”

　　路易干脆不回他话了，转身就往外走。

　　“你有种就别回来！”

　　“谁爱回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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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锦忍不住笑出声，连在一旁的四儿，也就是薛锦的随跟丫头也笑了。

　　路易没有客气地又给自己倒满茶，一口饮尽：“我爹倒还懂，还知道我这是洋人名！”

　　“我也晓得的呀。”薛锦笑道，“阿衍有时候给安儿讲书时我就有听到，说是法国的国王，就叫路易十六，还被绞刑了。是吗？”

　　“哎！连薛姨娘也晓得！”路易也笑了，“其实吧，我就是替裴衍来看看，他走前交代了我，说怕您一个人忙不过来，您要有事，就让人来告诉我，我定帮您照顾一些。”

　　“谢谢。”薛锦温和地笑了笑，“对了，你刚说你还有事要去外滩？”

　　“哎是的。”路易站起来，“裴衍说下午有几个茶行老板会上岸，让我去打探点风声。我这就去了，您忙。”

　　“好。路上看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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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裴公馆，路易便走到了外滩最大的歌舞厅。早上是没什么人的，多只有几个在吧台喝酒的人。

　　路易进去后直接进了里门。旗袍女人和中山装男人像在讨论着什么话，见路易来连忙请他坐下。

　　“怎么样了？”

　　路易从貌里拿出一张纸推过去：“那些茶行里有两只船是日本人混进来的，借着做生意上岸，怕是也有联络点。裴衍让我下午去打探。应该可以探些消息。”

　　方卫河看了下纸，又递给林秀。方卫河却反问路易：“裴衍怎么知道那么多？”

　　路易眉眼一弯：“方队长你别小看他了。裴衍量在法国读书的时候，那成绩是班上人里最好的。他这脑子和技术，可厉害着。像我们了出身于商家，骨子里有些东西本就不比读书人差。”

　　林秀倒也听笑了：“路易同志，你不也是法归的读书人?”

　　“我跟裴衍学的经济学。”路易无奈一笑，“他裴衍是什么人？比他那富财爹还狠的人。”

　　方卫河严肃了几分：“路易同志，裴少爷是个很厉害的人，若是有机会，当可询问他是否愿意加入共产党……”

　　“不会的。”路易打断了他，“他不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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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他学识怎么多，他到底生于商家，他血液里流淌多的还是谋与利。他是个逍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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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平的早晨还是冷的慌。昨夜的雪掩了大门口。裴衍醒来的时候冷的难受，心里暗道得让人给他腾多一床被子。

　　没等他倒下再多睡会，楼下便传来了吆喝声，像是练武操练的吆喝。裴衍只好起了床，把自己收拾妥当了，才开门下楼张望。

　　果不其然京湘楼上下弟子一大早就在堂前练功。

　　舞刀舞剑用甩枪威风；燕步走姿的妖；喊嗓唱音的端庄；沉静练气的安宁。这些怜人，到底是科班练出来的，有模有样，颇为气势。

　　何鹊呢？裴衍找的是何鹊，他更想知道他耍的把戏。说是文生，那应当是柔和宁静的。可不见他人。

　　弟子们见是裴衍来了，都热切地打着招呼：“裴少爷早着！赶会子儿就能开锅饭了，劳您等着!”

　　“无妨无妨。”裴衍笑了笑，犹豫下才问柔枝，“你师兄怎不在这儿练功？”

　　柔枝见是裴衍搭话，脸上是忽也发热，连忙低了头应道：“师兄早晨都是到岸河练嗓的，起得早，怕扰人了。”

　　“一直如此?”裴衍不由歪了歪头。

　　“一直如此的。“”桑枝点头，“师姐也是早去的。”

　　听到这裴衍眼底下暗了一片。好一个师姐弟，什么都是一起。裴衍并不知直自己嫌弃的是什么。只晓得这两人是不配的。别谈什么八字。就是模祥，也没看出点什么对当的门路来！

　　裴衍设忍住自个儿的瞎想，偏是把班子弟子都叫了过来：“哎，我同你们打听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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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何鹊和云莲往京湘楼走，欲要进门，就听闻里头老班主怒气十足的大喝。

　　“耐们这蹿了天的崽子们！反了是呢？！不好好练功尽给窝一处儿扯闲话！活腻了？不喝戏了？”

　　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后，何鹊便好奇地探头望进去，正好瞧见了那米色风衣的男人面露愧色地跟老班主解释：“咳……对不住，是我叫他们跟我讲点事儿，耽误练功，您可别怪他们……”

　　老班主这才好脾气了些：“裴少爷别见外，既说明了，自是不罚怪的。”说罢又大叫着，“开饭了！都吃饭去，别杵在那儿了！裴少爷你也来吧。”

　　“好，我洗个手就来。”裴衍似是有意朝门望去。把何鹊吓的缩了脑役。一回头云莲也早就走偏门进去了。何鹊只好拍去衣上的雪花，迈步进了大门。

　　巧了。裴裴衍就站在门口，何鹊一脑门就撞在了人胸口上。可把他疼的嘶气儿。

　　裴衍好笑地看着跟前矮自己一个头的冒失鬼，没忍住揉了把他的头发。是柔顺的舒服，像兔毛毯子，惹他不想收手。

　　裴衍轻叹了口气，捧起何鹊的脸打量起来，本是想看他哪撞红了，谁料头一回这么近地看这张脸，裴衍突然就没心思管别的。

　　白净而细腻，脸颊两边似乎有很细的绒毛，耳朵也是好看的轮廊，睫毛怕是比姑娘家还长还好看。唇色是有气色的红，眼眸子亮的能倒映出裴衍他自己。

　　啊……这果真是美好的人。还有红了的鼻子……裴衍一愣，知道他撞哪儿了。

　　“裴、裴少爷！你做甚么？！”何鹊被他看的发怵，愣是不相信在裴衍的眼里看出了柔情。

　　裴衍知道自己失礼了。便若无其事地捏了捏何鹊的鼻子：“下次小心点，别见谁都撞个满怀。”

　　何鹊没明自，但很快就懂他另有所指，羞愤地瞪着他：“我怎么会……！”撞女人怀里！

　　裴衍笑了，没说什么，只是拉着他往餐厅里去：”以后别叫少爷了，怪生疏。叫名字就成。”

　　何鹊随口应了下来。他并不晓得的。这是裴衍偏爱对他好。偏爱照顾他。日积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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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锦在书房记新账，想看明年春季的茶叶该怎么卖，裴安在一旁看书，祥和至极。

　　门传来的脚步声让薛锦停了笔：“是胡伯吗？”

　　“哎！是我。太太。”胡伯走进来，“外头来了个姓林的老板，说是北平来的，受人之托来跟裴家淡生意来了。”

　　“北平来的？”薛锦站了起来，”快请人进来，到客厅去。四儿！”

　　“在的。太太。”

　　“去沏壶好茶来。”

　　“是。”

　　北平来的。薛锦想着，也许是裴衍让来的。事实上，一切都在谈话中担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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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生见了蒋锦后还是很惊讶的。那裴公子跟他说要见的人确实是女人，不曾想女人的样貌是北方人不曾见的端庄高雅。

　　薛锦疾步进来，耳环敲的叮当响。她对林生礼貌一笑：“林老板快请坐。”

　　四儿跟上来把茶沏了递给林生和薛锦。

　　林生坐下喝了口热茶驱了寒气，才笑到：“鄙人林生，托了裴公子的交代，特来上海找薛太太说笔大生意。”

　　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信件递过去：“这是裴公子代我交子您的。”

　　薛锦连忙拆开来扫了一眼。果真看见了裴衍信尾说的生意这才收了信问：“还劳林老板细说。”

　　林生点头：“林某在北平开的店铺，卖的是香料。想必太太也是用过的。烫衣存放，什么香都有。前日在店里遇见裴公子，他说他是上海来的，说是江南少香料，少见，跟林某打探，想让林某进货到上海来，而且专门选了适合江南气候的植株。裴公子说他家是夫人掌门生意，他牵个引子，让林某来了趟上海，亲自同太太谈价。还嘱咐了，若太太想要在上海直接开店面，林某会着手帮太太的。”

　　薛锦实在是佩服裴衍。茶叶丝绸，着手下来已经把裴家的亏本赚回来了。如今引来北方香料，更是在江边地区有大生意做。

　　看来，嘴上利索不正经，一到了地，还是比谁都会想。而且，他能猜到自己居然也想开店面。

　　裴衍是不经营商业，可他爹，裴周城是商人；而裴衍的生母，是书香门第的大小姐。学识渊博不说，思维更是灵活。而裴衍恰好都继承了好处。

　　他是众人眼里完美的公子。

　　“林老板，不瞒您说，这等生意我是喜欢的。既然阿衍与您商定好，我也就不容气了。”

　　薛锦取过纸笔，“不仅要对外出货，我还想在这片商街，开间香料店。钱的事好说。除成本，利润按年比分，半年付清，半年结金。照着年收入，到了年前就来分资，您觉得怎么样？”

　　林生很快便拍板叫好：“可以可以！可以就这么先定了。啊对了薛太太！”

　　薛锦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他才道：“谈完我就要赶回北平，所以明日还是要来烦扰的，您可去把信读了，裴公子说您到时会托我带东西给他。”

　　“啊好的，我会去看的。”薛锦点点头，“林老板路上小心。”

　　“好嘞，林某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