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鹊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连忙松了手不再看他。
“那就好……”
裴衍却没放开他的意思。他盯着何鹊看了好久,也瞥见了何鹊手里的车票。裴衍不由得就发了问:“你要去上海?”
谁料何鹊忽地慌了脸色,攥紧了手里的车票并把手背到身后去:“没、没有……先生您快走吧!外、外头有车的……”
裴衍怔了下,到底笑了下,转身走了。
何鹊这才拿起车票来看。
北平的雪太大了。上海不会下雪,她应该,依然过的很好吧?何鹊到底没上车。他又走回了大街上,气愤地把车票撕了个碎,扬手撒在了雪地中。一下子天就黑了。黑得可怕。也承戴了太多的孤独与寂寞。
……
这便是北平。比上海有更多的烟火气息。是那种来自于平民的烟火。接地气也熟于民。街道还是旧石路,房子还是四合院,空气里弥漫的,是实实在在,属于老北平的气息。
这是裴衍来到北平,座落于京湘楼后第一的感觉。
何鹊回到京湘楼的时候,大家都在楼下吵嚷着什么。没等何鹊问他们,便被班主一声大吼叫了过去。
“何鹊!”老班主吼的大声,一个戏班子都安静下来了。“那少爷租的是你对面那屋!你去给他介绍介绍!”
“啊……晓得了。”何鹊哪里晓得!他可完全没听懂!
倒是师兄师姐妹们过来给他说道:“刚才咱京湘楼搬进来个少爷,说是上海来的,姓裴。那爷穿的是洋服呢!长的也好看!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好好一少爷,来京湘楼住?”
“哎!还不是班主!”师姐云莲无奈地道,“在外面贴的纸也不收,人来了,也没拒绝!”
何鹊心里头叹了口气,这明明!是为了钱!何鹊便慢慢往楼上去,心下想着该怎么跟那位裴姓的少爷解释。
“又见面了啊?”
何鹊一听这声就知道是谁了。吓的慌忙抬起了头:“怎……怎么是你?!”
“你跟我说活能别结巴不?”裴衍好笑地看着他上来,“我叫裴衍,听他们说,你叫何鹊?”
“嗯。”何鹊不敢跟裴衍靠太近,便缩到自己房门口。
“倒像个姑娘名。”裴衍抱臂笑了,“这之后几天,拜托你照顾了。”
“客、客气了……”何鹊懊恼,他知道自己是羞的。他也欣赏裴衍这一身的才气。还,还这般爱笑。想必,是可以相处好的。而且,他从上海来,说不定会知道那女人……
裴衍又凑近了几分,又闻见了火车站时闻到的脂粉味,但却是甜而不腻的。
“你唱戏?唱的什么?”
何鹊没受住他的声音如此贴近,站不稳之余还是抓住了裴衍的大衣。这让他更加脸红心跳了。
“唱、唱文生。我不唱武……”
裴衍看着他的所有反应,心生有趣:“读过书不?”
“没读过。只懂戏本子。”这倒是实话。何鹊能懂戏本,但换了书文,他也不识得。
“那……”裴衍循循善诱,“改日来我屋里,我教你读些书。好不好?”
自然是好。何鹊低着头点了点,表示应下了。他没敢说什么。他心慌。什么都慌。他耳边尽是裴衍好听的声音。这上海人,定是风流的!
裴衍心底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又使坏了。可比起庸俗的上海女人,不是更单纯更有意思吗?这才是他止不住小动作的实话。
……
在北平住下的第一个夜晚,裴衍感慨着,天美,地美,景美,人也美。
这是他期望中的样子。
他给裴公馆写了信,当晚就塞进了邮简。
自然,来北平玩是真的,有其他事,也不是假的。
寄完信裴衍看了眼怀表。九点半。又看向街边那最大的一家香料铺,思索了下走了进去。
“客官,今天已经打烊了。”中年男人客气地跟他解释着,“您看明天再来?”
裴衍摘了帽子,微微欠身:“我是来谈生意的,叫你们老板来,告诉他有笔大买卖做。”
……
林生出来的时候,裴衍正在琢磨那柜前的香料。他在忙迎上去:“先生,您是买香料?”。
“老板好。”裴衍笑了笑,“这香料好闻,但可惜我并不懂货。”
林生就走近过来:“先生您瞧这些,这些香料多是来自西域的,分有熏香,安神,辟邪。”
裴衍心道有趣,又问:“香料是闻的,怎么就能辟邪了?”
林生大笑:“先生有所不知。香料用材,也是植株。团于香袋里,夏虫冬寒。便利于驱赶,这说的神化些,自然是辟邪保佑了。”
“原来如此。”裴衍心想果然没看错,他敛了衣褶,端庄道:“我姓裴,是上海商人。不知林老板可愿意我做笔买卖?”
“裴先生您坐。我们细谈。”
……
何鹊一边理着桌柜上的瓶罐,一边又磨研着新的粉。嘴里还哼着戏曲儿,咬文嚼字。他是个美人。不同于裴衍的美。他带的多是柔气。戏台上是文质彬彬的书生,戏台下,他也是个易羞的少年郎。
何鹊不懂书,却也懂戏本里的深情。但他也不晓得,金冠玉露,于实,于戏,以假乱真。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他朝三暮四的什么,来过吗?没有。二十年了,都没有。
何鹊有些时候挺恨自己的软弱无能,一无所有。
……
“何鹊?你在吗?”是云莲。
“在!”何鹊放下手中的活儿,给云莲开了门。
云莲看了眼他的手,嗔怪道:“大晚上的又整弄你那些粉黛,也不怕熏着。让开让开,给你收拾收拾。”
何鹊手还脏着,也阻止不了她:“师姐你别忙活了!我晚点自个儿能收拾。”
云莲乐了:“就你呢?一天到晚比谁都入魔,戏儿跟你命似的。谁还拦得了你做主的。”
这下连何鹊也笑了,他又坐下来磨粉,待云莲收拾完,他也装好了一碟胭脂。是春园桃色的。
何鹊收拾完,把瓷碟盖上,放到云莲手:“这碟给你的新戏用。应当是好看的。”
云莲惊喜,跟他道谢。待云莲告辞,何鹊就听闻裴衍不温不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送人姑娘东西?还有进座?连我都没这待遇。”
“裴、裴少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何鹊吓到了。他被裴衍说中了话,心里是些许慌张的。
“站这儿好久了。”裴衍抽着烟,似乎不太开心。
何鹊看出来了。他以为是自己怠慢的,便不好意思地道:“抱、抱歉……那,进来坐坐吗?”
裴衍刚谈了一笔大生意,又怎么会心情不好,顶多的又是焉儿坏的心思了。
“这些个是什么东西?”裴衍摆弄着那些瓶瓶罐罐,还打开来轻嗅。
“别乱碰!”何鹊急了眼,把他手拉住,“都珍贵的很!”
裴衍又一次与他的手接触,那双手是比女人还精致的,柔和无力,却修长的真实。裴衍反握住他笑道:“不过是些胭脂粉黛,上哪儿没有的卖……”
没等他说完何鹊就打断了他:“这些个可是我自己磨的!不得与那些俗物相比!”
何鹊气的脸红,说活反而利索了,倒是忘了自己和裴衍还牵看手。
裴衍见他就同只兔子般,时柔时凶。急了还会咬人的那种。实在是有趣。
裴衍连忙讨好地拉了拉他的手:“是是是!这些是珍贵的。不能比。莫要生气?”
这下反而是何鹊不好意思了。何鹊暗道自己又失了礼,让少爷来向自己低头认错。
他承认的,他知道师姐的心思,也明白这根本不可能的。光是他自己,早就对女人有了抗拒,大抵是因为那个离开了北平的女人,久而久之对自己是有影响的。可他还是得对云莲好。
但是对这上海来的少爷,他又变得胆怯也又期待什么。
“没生气……”何鹊深吸一口气,“你去哪儿了这么晚?”
他这一问裴衍才记起来自己找何鹊的目的。只见他从大衣口袋里取了几个个纸包,分别拆开来才见里头放了七八种香料:“你闻闻看哪个好?我这正淡笔生意,挑味儿卖。”
何鹊这才轻手轻脚地接过来一个一个闻辩着,最右指了两个给他:“我比较喜欢这俩样……”
于是裴衍挑出来收好:“谢谢。”他收拾好后又问:“明天过小年,有戏听不?”
何鹊点头:“有的,明日也要唱两出,您来听吗?”
“来,当然来。”
来北平不就为了那点戏,怎么能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