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摘星人未进殿声先闻。“不行!此举太过冒险!”
她疾步走进大殿,脸上还带着微不可见的怒意,足以见得对渤王的仇恨。
“渤王虽与楚馗决裂,但是渤王以往残暴的行径无人不晓。寻其帮助岂不是与虎谋皮?”
落月又无奈了。虽然看不见,但是刚才王戎将军和王世子说渤王坏话的时候她明明听到有人在殿外呼吸短促急切很明显地不认同,还带着跺脚咬牙的,怎么听都不像是杀父仇人遭到报应的快乐。
倒像是因为他们污蔑的话而为渤王鸣不平的样子。
王戎将军同样应和。
“是啊,就算他同意,老子也不愿意和他成为同袍。”
“可是万一他的内心已经放下屠龙呢?”
王世子自然不赞同营救渤王,于是也举反例试图证明渤王就是个心狠手辣的禽兽。
“想当初在柏欀一战的时候他挟持皇女想必就是因为谋反一事暴露,他想用皇女的性命换的一线生机,幸得当时炬峣能够及时救出皇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就是能够放下屠刀之人所做之事吗?”
溍王沉默不语似乎也是不赞成疾冲的看法。这个时候落月觉得自己好不容易能站在这种军事议论的场合上,听了这么多一句话都不说虽然也挺好,但是疾冲的观点都被人驳了,她作为贤内助还是需要支持自己的相公一下的。
于是她迤迤上前,盈盈一拜,姿态虽然内敛,却依旧娇艳。“妾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一看这位一直站在角落里一语不发,旁人说话连一个眼神都不分过去,唯有疾冲说话的时候才会一瞬不瞬地盯着疾冲看,好像是一个柔弱不能自理依附于男子的女子,在场面胶着的时候竟然站出来,都有些啧啧称奇。
然而也其实心中也带着一丝鄙夷,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这时出声想必只是想吸引人的瞩目罢了。
在场的人只有一人看落月的眼神与看疾冲一样的敬佩。那便是克朗。
毕竟当年落月为了重伤的疾冲千里走单骑,等她到达汴国都城,疾冲所在的地方的时候,马都累死了。
而且就是从她离开后不久,世子的状态便越来越好,原本已经被军医隐晦地下了病危通知书的世子,竟然在那之后逐渐转好。
虽然有点儿迷信,但是这让克朗觉得,一切好的变化似乎都是落月带来的。
溍王却表情未变,反而带着一副想看看自家孩子如何见解的表情。“哦?有什么不当讲的?说来听听 ”
落月一矮身,还礼继续道:“飞鸟尽,良弓方藏,狡兔死,走狗才烹。炀国最大的敌人溍国尚且如日中天,渤王就未必不有出山的那一天。渤王若身死,一切便尘埃落定,再无转圜余地。渤王未死,我们便不能置之不理。”
“是救是杀,不管怎样,我们都必须去黔奴营一次。而且……”
疾冲看了落月一眼,眼神中皆是肯定和骄傲。他向来知道落月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是他没想到论政治谈军事她也有如此见地。
他接着道:“而且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如果能劝说渤王弃暗从明,我军攻打洺州城的胜率也会大大提高。”
落月说完这句话便又退回了自己原先待着的角落里,深藏功与名。留下其他人也对这个出身低微的世子妃大大改观。
果然小世子看中的女人一定不会是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溍王赞赏道:“说的有理!本王也认为应该救渤王。”
“溍王!”
“皇女暂且听本王一言。皇女心中可有大愿?”
“愿天下太平,愿救出被楚馗控制的百姓。”
“本王也愿天下太平!但本王征战多年,心中更渴望的是,打一场不流血的战争。此话听来可笑,但是若有渤王在,或许能成为可能。”
“渤王熟知敌方军情,若能协助我等从其内部破坏,便可最大程度减少伤亡。不是吗?若能以一人之合盟换来万千将士的姓名,为何不试试呢?”
“父王,且不论渤王如今是善是恶,但就他以往的罪行而言,一旦进入溍军,那让天下人怎么看我们?”
“正好相反!”
溍王挥手一笑,“若我军连渤王都能容下,令其弃恶从善,这对天下将是如何的震慑?更能向天下证明仁义的强大。这对楚馗将是何等的打击?皇女以为如何?”
溍王都这么说了,其他人又能有什么看法呢?当然是选择接受。
马摘星自然也无话可说,“摘星受教了,溍王今日一番话真是大气恢宏,以仁义震慑天下。今日若是可以寻得渤王的帮助,打一场不流血的战争,也是摘星心中的大愿。”
“谢皇女大局之量!”
虽然他们之间说的冠冕堂皇,理由也是如此的恢弘大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落月心中却暗暗地觉得,这似乎是遂了马摘星的愿。
她大概一直都在纠结。落井下石,她不忍心;幸灾乐祸,她不愿意;可要是光明正大的站在渤王这边,她又觉得不论是情感还是道义都不允许她站在杀父仇人的这一边。
于是表面上她还是那个和渤王恩断义绝,站在渤王对立面的马摘星, 其实她色厉内荏,在箕山的晚上,她那原本就是逼自己才强撑起来的恨意,早就已经不剩多少,这会儿溍王却给她找了一个如此大义凛然的理由,便让她“勉为其难”地顺杆而下了。
“诸位,连皇女都愿意放下过往的成见,接纳渤王,诸位,是不是愿意支持本王的倡议呢?”
话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其他人和渤王充其量是战场上相互敌对的关系,又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呢?
“皇女英明,父王英明。”
“臣无异议。”
营救渤王的提议是疾冲发起的,营救的行动他自然当仁不让。
“父王英明,此次行动我必不辱王命。”
“摘星请愿,与川王一同前行,我曾被渤王欺瞒至深,比谁都了解他,此番前去,是引狼入室还是寻得盟友,我必须亲自判断。不能让渤王再也机会加害我军。”
马摘星的请愿自然是被溍王应允了。毕竟在所有人眼中,皇女似乎都已经被赋予了巾帼的角色,那些传统的相夫教子,家长里短并不属于她,她就应该是一个文可安邦武可定国的大女主。
那些家长里短就合该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在场唯二的两个女子,一个是大女主,一个是依附男人的菟丝花,想也知道家长里短合该是谁的。
所以走出议事的勤政殿,疾冲看着落月那失落简直要具现化成一只悲伤的小兽,惹着人去安慰。
他快走几步跟上落月,一把拉住了 她的手。
“怎么了程程?”
她的情绪变化的太快,刚刚分明还和溍王表达了支持他的想法, 怎么一转眼就不高兴了呢?
“怎么不开心?是因为马摘星也要和我一起去黔奴营的缘故吗?”
作为一个男人,他能想到的唯一原因也只有因为马摘星她吃醋了这一点了。
“没关系,去黔奴营的路上还有克朗和其他几个人,而且不是还有你时时盯着我吗?”
疾冲没有想到别的, 他觉得这一次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往日她都是紧锁院门,当成不吃不喝思念自己的模样,让宫人们不要擅闯, 实则落月本人早就已经变回了狐狸的本体跟着疾冲一起浪迹天涯了。
这一次也应该是一样的,小院门一锁,她便能变成狐狸跟着自己去任何地方,像是以前的八年一样。
可是落月一听这话,一张娇美的脸更加垮了下来了。“我这次,恐怕不能和你一起去了。”
“为什么?”
是她不想和自己一起去吗?不行,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和她形影不分,她若是不想去拖也要拖走的。
落月摇摇头,她又哪里想一个人被困在这溍王宫里,还不是因为嫁给了他之后一切都变了。
原先她算是寄居在溍王宫中,对于宫人和宫中的主人来说,她就好像是一个残疾的邻居,宫人们碍于主人的吩咐和同情心会照顾她一些。可是又哪里会真的关心她用没用饭,用了多少,每天做些什么?
毕竟是一个外人的事情,他们也不好过于用心。
可是如今就不同了,她现在是溍王宫里正儿八经的主子,每日做些什么,吃些什么用些什么,一举一动都被人关注着不说,更恐怖的是,溍王宫里目前只有她一个女眷,一下子,宫中女主人需要做的事情就担在了她一个小辈的身上。
单单是这几日,上午疾冲不在的时候,那些多年不曾来溍王宫中走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赶上门来的各府女眷就让她应付不暇。
“这些事情以前不是都有彦王妃负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