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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平高中的旧实验楼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闷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左奇函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贺语秋就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原本毫无血色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病态的潮红。她死死盯着左奇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高一的时候我们一起在这工作过……”

贺语秋情绪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

“呵,你在虚情假意些什么!”
她冷笑一声,声音尖锐,

“你现在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来欣赏你亲手毁掉的人,现在有多狼狈?”
左奇函没有立刻回答。他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神色平静地走到她课桌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她那张充满恨意的脸,而是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她桌面上那张已经被揉皱的退学申请书上。
“语秋。”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这件事我是来亲自解决。”


“解决?”
贺语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你打算怎么解决?用你新闻部部长的权力压我?还是让杨博文出面,给我安一个‘造谣生事’的罪名,让我彻底在江平高中待不下去?!”
她死死盯着左奇函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心虚或是恼怒。
但没有。
左奇函的眼神依旧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让她感到刺痛的、居高临下的悲悯。
“你错了。”

左奇函看着她,
“我不会用权力压你,也不会让杨博文出面。”

贺语秋愣住了。她设想过无数种左奇函的反击,唯独没有这一种。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左奇函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和不甘而浑身发抖的女生,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温桃昭在走廊里对他说的那句话——
她被孤立,被排挤,被所有人当成不可接触的笑话。她恨的不是失去那个位置,她恨的是你们那种高高在上、随手就能决定别人去留的傲慢。
那一刻,左奇函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体面”和“规则”,在贺语秋眼里,究竟是一把怎样锋利的刀。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揉皱的退学申请书拿起来,当着贺语秋的面,一点一点地撕成了碎片。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桌面上。
贺语秋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动作。

“你……”
“这份退学申请,学校不会收。”

左奇函将碎纸片扫进垃圾桶,重新看向她,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贺语秋,当初把你踢出学生会,是我做得不对。”

“我对不起你。”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贺语秋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她等了整整半年。等过左奇函的道歉,等过他的解释,等过他哪怕一句轻描淡写的“对不起”。
但她等来的,只有无尽的冷眼、排挤,和将他推入深渊的绝望。
而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用一种近乎平等的姿态,对她说“是我做得不对”。

“你……”
贺语秋的嘴唇颤抖着,眼眶瞬间红了。她以为这一刻自己会感到大仇得报的快意,会痛哭流涕,会歇斯底里地控诉。
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一阵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空虚。

“……太晚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左奇函,太晚了。”
左奇函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句“太晚了”,不是原谅,也不是和解。
这只是贺语秋在告诉他:你迟来的体面,已经无法弥补她曾经被碾碎的尊严。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试图辩解什么。
“从今往后,我会用我的行为来赎罪。”

“论坛上的帖子,我也会让新闻部发澄清声明。如果你还想回学生会,我会帮你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还有,你现在的行为和当初的我有什么区别?你伤害了无辜的人,温桃昭从来没有做错什么。”

说完,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左奇函!”
身后传来贺语秋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为什么?”
左奇函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轻声说道:
“因为温桃昭说得对。当初我种下那棵名为‘傲慢’的树,苦果应由我来承担。”

门被轻轻关上。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贺语秋僵立在原地。
她以为这一刻自己会感到大仇得报的快意,会痛哭流涕,会歇斯底里地控诉。但当那扇门关上的瞬间,她才发现,自己心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空洞。
她赢了。左奇函低头了。
可是,然后呢?
她缓缓走到桌前,看着桌面上那堆被撕碎的退学申请纸屑。那些曾经被她倾注了无数怨恨、用来当作武器刺向别人的文字,此刻就像一堆毫无意义的垃圾。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些纸屑的瞬间,仿佛被烫了一下。
贺语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眼底那股病态的、疯狂的执念,竟然奇迹般地褪去了。
她拿出手机,解锁,点开江平高中的内部论坛。
那篇置顶的、针对左奇函的匿名爆料帖依然高高挂在首页。她的手指悬停在“删除”键上,停顿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按了下去。
【该帖子已被作者删除。】
紧接着,她的手指没有停下。她点开了发帖界面,没有再写那些充满戾气和算计的长篇大论,而是用最简短、最平静的文字,打下了一段话:
【澄清声明:此前关于论坛的相关言论,均为本人因私人恩怨捏造的不实信息。与温桃昭同学无关,她是一个好人。所有后果,由我一人承担。——贺语秋】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贺语秋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她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没有眼泪。
……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温桃昭正低头翻着书,课桌前的光线忽然被挡住。
她抬起头。
贺语秋站在桌旁,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死死攥着校服衣摆,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温桃昭看着她,安静地等着。

“……桃昭。”
贺语秋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很久。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开口:

“对不起。论坛上的帖子是我发的,是我嫉妒你,是我犯蠢……你骂我吧。”
温桃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贺语秋眼眶里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她咬着唇,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哀求: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犯浑了。你……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温桃昭看着她掉眼泪,又看了看她攥得发白的指节。
她知道贺语秋现在很难过。
温桃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贺语秋面前。
“擦擦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眼睛都肿了。”

贺语秋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张纸巾,眼泪流得更凶了。
温桃昭见她不动,便微微倾身,伸手帮她把眼泪擦了擦。她的动作很轻,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我知道了。”

温桃昭看着她。
贺语秋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原谅我?”
“嗯。”

温桃昭点点头,把纸巾塞进她手里。
“本来就没什么好生气的。”

贺语秋攥着那张纸巾,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温桃昭看着她哭,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哭完了就去洗把脸吧。下午还有课。”

贺语秋用力点了点头,胡乱擦了把脸,转身跑出了教室。
温桃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继续翻书。
阳光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一切都很安静。
……

“不是,她凭什么啊?”
坐在温桃昭旁边的陈奕恒把笔往桌上一摔,整个人都透着股不爽。他盯着贺语秋跑出去的方向,眉头拧得死紧。

“造谣的时候多狠啊,现在掉两滴眼泪就完事了?Tosia你也太好说话了。”
温桃昭翻书的手没停,连头都没抬。
“她来道歉了。”


“道歉有用吗?”
陈奕恒更气了,压低声音,

“她之前把你害成什么样了?全校都看笑话,你忘了?”
温桃昭终于停下翻书的动作,转头看了他一眼。
“Jonathan。”

她轻声说,
“我生不生气,是我自己的事。”

陈奕恒愣了一下。
“她愿意来道歉,说明她想通了。”

温桃昭重新低下头,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
“我不原谅她,她也不会好受。但我没必要拿她的错,继续折磨自己。”

陈奕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又憋了回去。
他看着温桃昭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挫败。
他替她委屈,替她不值,可她好像真的没那么在意。

“……行吧。”
他嘟囔了一句,把摔在桌上的笔捡回来,小声补了一句,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样。”
温桃昭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阳光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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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忘记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