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心是封闭的。
就像一个人走在夜里只能感觉被黑暗包围一样,如果心不能交感,那么整个世界都是孤独的。
“哗———”
海水不安分地汹涌着,天空一片阴郁,洒下席卷海面的雨。
“轰隆隆———”
明亮的细条闪电突然出现在庞大的阴云中,从视觉和听觉双重冲击着我。
独自看着这暴怒的一切,内心一片平静……
不……那也许只是空虚吧。
心中那大大的空洞敞开迎接着一切,麻痹的神经已经不会有太大的反应了。
“没错,都是我……”
终于,我变得不平静了,内心的不安和自责全部浮现面上。
许多年前,我的内心有一个大大的洞。
有一个男人,一点一点地往这洞里倾注着存在。
那时候,我的世界是两个人。
即便只有我与他,心中却如此充实、满溢。
我在那时候拥有了和人类一样的心,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个被诅咒的存在。
“明明……死掉就好了。”
淋在雨中,我的声音在雨水中是那样的微小。
谁也听不见。
即便雨声如此吵闹,我的世界却如此死寂。
“魔女!”
“玷污教堂的存在!”
“应该处于火刑!”
那是久远的,心中的伤疤。
每当回想这些声音,便会有另一个声音将他们全部覆盖掉。
“海音姐姐才不是什么魔女呢,你们谁也别想靠近她!”
我时常在心中感叹自己,乃至感叹女性这种生物的脆弱。
只要有可以庇护的地方,就算是如此幼小的身躯,也毫不犹豫地躲在身后。
然后,23岁的那年,那个幼小的身躯,变成我抬头才能看见的高大男人了。
“海音,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他轻而易举地,对我用「永远」这个脆弱得虚幻的词语承诺了。
或许对于现在,永远的词语太过脆弱、虚假。
可对于当时,那是足以让我奉献一切的,美好的词语———就像海边的人鱼,为了能够得到双脚,愿意为了地上的王子,失去引以为傲的声音那般不顾一切。
但是,为自己挡在身前的人。
有一天会离开自己,成为那气势汹汹人群里的一员。
“魔女!你果然是魔女……!把我父亲母亲还回来!”
然后,那个一直陪着我的人,离开了我的心。
一瞬间,「永远」就这样崩塌了。
就像泡沫一样全部消散了。
没错,一切都是虚假的。
能够轻易失去的东西,只会被人无情否认。
无论是那个收养我的修女夫妇,还是这个走进我心中,填补我空缺的男人。
他们像沙子堆积的塔一样,崩塌时融入沙堆,不留一点痕迹—————若是没有像梦一样的记忆,一定会当成什么也没发生过吧。
大大的,深不见底的心之缺口。
它在哭泣、渴求,像是在说:“什么都好,快来填满我吧。”
日复一日,黑暗的日子仿佛永远不会结束一般。
求而不得的悲伤,一点点堆积成为绝望。
「你是从大海来的,唱的歌也挺好听,就叫海音吧。」
母亲那时候说的话,如今却像是在大海里招手一样,引导我回到来时的地方。
几年里,我也许是在恨着福音的。
可当我回想起自己是被诅咒的存在时,这样的恨意却变成了愧疚。
“你这个魔女!”
“滚出去吧!”
无数回忆和经历,让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存在是多么阻碍别人。
最重要的是,因为我,福音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也许对我藏着许多秘密,我永远都不能知道了。
…可是,内心的某处在挣扎。
即便我如此痛苦,即便被所有人逼到无法生存的角落,心中的那里依然极力叫唤着:
“我……我还不能死啊!不要因为你的决定就要让我死掉啊!凭什么呀?凭什么我就不能活着呢?”
没错,那是生命渴望活着的本能。
而我为了减轻自己的痛苦,即将违背这样的本能。
我为了逃避痛苦跨过死亡线,究竟是勇敢呢,还是懦弱呢……交给旁观者来看,也许是懦弱吧。
而对于我来说,要违背心中渴望生存的意愿去赴死,这是一种极大的勇气。
海在呼啸,风与闪电在铺天盖地的雨中在哭诉。
无论外面的景象多么声势浩大,都抵不过心中悲鸣的声音:
“不要……我只是想被人喜欢,只是想像普通人一样正常生活,凭什么?凭什么非要死呀?不要不要!!!”
垂眸,我嘴唇动了动:
“那究竟是真实的我呢,还是别的什么人呢……”
我冷漠倾听着这无关紧要的声音,脚步向前移动了。
只要向前几步,便从「生」到「死」。
想到这里,我苦笑道:
“人生真是无情的短暂呢……”
接着,已经走到悬崖的边缘了。
俯看去,海浪被风高高卷起,仿佛像要伸手靠近我一样。
“…………”
我凝视着像怪物一样的海浪,并不是在犹豫,而是在体会他的色彩。
“是蓝色吗?语言真是局限呢……如果是两个不同感知的人,同样的东西也能用一个词语形容吗?”
说着这样的蠢话后,我带着决意凝视着那宽阔的大海。
也许是明白没办法挣扎了吧,心中的声音变得微弱了:
“我只是……只是想被喜欢而已……”
即便如此,我依然能感到那强烈的、向着生的渴望。
在这最后一刻,我似乎也认同了那话。
但是……移动脚步后,脱离地面时,坠落的身体,很快就被卷进了海里。
也许我是后悔的,也许我是恐惧的。
因为,从生到死的过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短暂。
无法自由行动的身体、涌进口鼻的海水、窒息的恐惧……
原来,死亡比活着还要可怕。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挣扎了起来,使自己的头浮现海面。
而脱离窒息获得空气的一瞬间,活着是如此让人舒适。
但是,汹涌的海不会给我太多舒适的体感。
我眼看着地面和海越来越远,自己却无能为力。
这时,心中那生的渴望,强烈地涌了出来。
还来不及后悔,海浪就把我按到了海里。
窒息,无声,仿佛是死前最后的恐惧。
…………
窗外的雨下得噼噼啪啪,桌上的菜分毫未动,留有一个空位,放着干净的碗筷。
“这家伙,到底去哪里了……”
我微微嘟囔着。
一旁的索伊芙拉了拉我,小小的脸上微微有些不安,她说:
“福音,去找找姐姐吧。”
“……嗯。”
我答应着,想着她能去的地方。
随后站了起来,转身、走到门后拿起雨衣套在身上,再将另外一套拿在手上。
“那你好好待着,饿了的话就先吃吧。”
留下这样的话后,便开门出去了。
走入屋子后面的小道穿过树林,我来到了离海最近的悬崖。
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因为记忆中,海音很喜欢来到这里。
环视四周,道路已经变得泥泞,树下也没有见到她。
我有着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于是,我更仔细地用视线去寻找她。
我看到了脚印,虽然雨水不断冲着,可那脚印很清晰。
那是一串通往悬崖边缘的脚印。
我回想来时的路,那里虽然有一串她的脚印,但都是向前的方向,并没有往回走的脚印。
而悬崖又没有通往别处的路……
如此一来,那不妙的预感清晰了起来,成为了一个冲击着我的真实—————海音在海里。
我向着悬崖奔跑了起来,并不是想跳入海中……
只是有些不甘心,想要看见她浮在海上的情景。
“可恶……”
我抱怨着。
因为,那里留着一只鞋子。
如果平时在屋子里看到,不会觉得有一点奇怪的鞋子。
而这个时候,悬崖边的这只鞋子,却像是一个墓碑,上面写着「海音之墓」。
我把目光投向汹涌的海面,什么也没能看见。
“什么呀……海音!!!”
我发出愤怒的,歇斯底里的声音。
可恶的并不是她……而是我自己。
一瞬之间,她曾经被我忽略的悲伤神情突然清晰了起来。
心,也随之绞痛。
「海音,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想起了那时,毫无羞耻的表白。
如今,成为了眼前泥泞中的褐色鞋子。
我,跪了下来。
好几次面临生命危险的我,都没有如此向人跪过。
我自以为是的自尊,全部崩塌于这一只小小的鞋子。
我又一次……无能为力,比遗憾更多的是绝望。
“哗———”
海像在狂笑,像是在无能为力的我面前,展示他掠夺海音生命的喜悦。
“啊啊啊啊!”
我失去理智地,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声音。
即便如此,那只鞋子的主人,也不能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