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海喜宴上回去之后,杨戬便把自己埋进了无边无际的公务之中。
生活中仿佛只剩下一件事——工作,工作,再工作。
司法神殿的灯,几乎从未熄灭过。他比从前更加冷漠,对自己也更为苛刻,永远批不完的奏折,永远处理不尽的三界纠纷,仿佛只有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给填满,他才不会去想西海那条绯色的小傻龙,才不会去想那个叫润玉的白衣仙君,才不会去想那些自己的错过与悔恨。
只有在最深的夜里,他才会独自站在云端,望着西海的方向,怔怔发呆。
近来,杨戬很是烦躁。
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润玉,不知打通了什么关节,走了谁的门路,竟在天庭正式任了职,还站稳了脚跟,越发活跃了。
新天条刚立,玉帝王母的权力被削,本就对杨戬又恨又怕。得知这两位有些不对付,当即就顺水推舟,他们刻意扶植着这位新上任的润玉仙君,与杨戬打擂台,借以此压制他的势力。
新天条尚有许多疏漏,朝堂之上日日争论不休。
众位仙家渐渐发现,每到朝会,必见杨戬与润玉针锋相对,为那法条细则争得面红耳赤,一个冷厉,一个温润,却句句不让,活像似唱大戏,热闹得很。
可谁也没有料到,这新天条,就在这看似针锋相对的争执中,一点点的完善,一步步的走上了正轨。
直到那一日。
凌霄宝殿上,杨戬正沉声议事,身形忽然一晃,脸色惨白,眼前一黑,便直挺挺的倒在了大殿之上。
满朝哗然。
众仙手忙脚乱的将他抬回了司法天神的府邸,火速请来了医仙。
医仙一番诊脉,连连摇头,叹道:
“真君旧伤本就未愈,老朽早已再三叮嘱,必须静心休养。可真君显然从未放在心上,日夜不休的操劳,伤上加伤,元气大损,这才晕倒。再这般下去,怕是寿数有碍,诸位务必劝他珍重自身。”
消息传开,天庭上下震动。
往来探望的仙官更是络绎不绝。
丁香与敖春借着刘沉香的关系,提着大包小包的仙药补品来了;小玉夫妇也以“看望干爹”之名,登门探望,留下一堆滋养神魂的宝物。
龙皇敖寸心,也听说了。
可她不敢去。
一怕惹人闲话,再落了个“妒妇”之名;二怕见了面,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千年冤家。
可心底又实实在在的担心,日夜难安。
最终,她只能托玉鼎真人,托儿女们,代为送药,代为探望,只求回来告诉她一句——他怎么样了。
至于润玉。
明面上,他依旧嘴硬,时不时的说两句风凉话,一副“谁让他拼命工作的,活该他病倒”的模样。
可背地里,他急得团团转,日日自责,悔不当初,总觉得是自己朝堂上步步紧逼,把人给气病了。
于是,每到夜深人静,司法神殿静下来时,润玉便隐去身形,悄悄潜入,默默的守在床边,看上一眼,再悄然离去。
他还四处搜集各种疗伤圣药,变着法子的找借口,托人一批批的送到杨戬面前。
可杨戬,从来就不是傻子。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处处都显露出破绽来。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偷偷摸摸、暗地相助、嘴硬心软的样子,怎么这么像自己当年忍辱负重、玩无间道的模样?
他不动声色,分别从丁香、敖春、小玉,还有师父玉鼎真人的口中,一点点的旁敲侧击,将零碎的信息拼凑在一起,真相,终于清晰地摆在了他的眼前。
那一刻,杨戬心潮翻涌,百感交集。
惊——
当年他与寸心千年求子不得,竟在和离之后,她竟怀了他的孩子。
喜——
润玉天资绝世,风华绝代,比刘沉香强出何止百倍,杨家有后,还是如此出色的儿子。如今儿女双全,他甚至快要当祖父了。
悔——
年少不懂没好好的珍惜,把她伤得遍体鳞伤,如今,又有什么资格来讲破镜重圆呢。
羞——
他竟然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当成了情敌、当成了对手,还在这朝堂上斗了这么久,这简直丢人丢到了三界去了。
想通了一切,杨戬再无犹豫。
他想要重新追回那只小傻龙,弥补千年来的亏欠。
只可惜,历经了千年伤痛,又化龙皇,敖寸心早已对婚姻失去了信心,不愿再入情爱纠缠之中。
可她,终究还是松了口——
同意他们父子相认。
日子,便这样缓缓过了下去。
闲暇时,儿女常来,润玉偶尔登门,丁香、小玉绕膝嬉笑,敖春、玉鼎真人也时常小坐。
司法神殿不再冰冷孤清,终于有了烟火气,有了人声,有了暖意。
比起从前那段忍辱负重、孤独隐忍、步步为营的黑暗岁月,如今的日子,对杨戬而言,宛如一场不敢醒来的美梦。
他所求的,本就不多。
儿女绕膝,亲人安好,故人平安,能时常相见,不必再藏,不必再忍。
知足者,常乐。
岁月静好,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