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天空仿若总是罩着一张灰色幕布,冬夜里无月,星光稀疏,而白日里云浓,又仿佛揭不开晴空的纱布,似渡了一层薄薄凝稠的漆。繁华落尽,十里洋场,化不开,在她的眼中,始终冷冰冰的。
“悦儿,你的电话。”于太太接起电话后喊道。
“好的,知道啦,就来。”
“喂,你好。”
“林小姐,明天你方便吗?有事相告。”林曦悦一下就听出电话里是江卿月的声音。
“没问题,约在哪里?”
“明天下午三点一刻,莫尔咖啡店。”
“好。”
下午时分,林曦悦坐在莫尔咖啡店窗前。咖啡店里的猫儿顺着窗角踱来,尖牙不自觉地露在外头。它不像是家养的宠儿,反倒敏感又忧闷。
她纤手捏起一指,尖微微碰它,一声叫便炸了毛,望着它从窗台跳落,心中多少有些幽怨。咖啡冒出的热气仿若化作烟雾,缠绕于勺柄,朝勺端望去,映衬出凝视它的人眼。
桌上花瓶里插了束红玫瑰,不顾枝梗上落下的水珠,拿了过来,放在咖啡后微微打量,红玫瑰娇艳动人。
但总觉着缺了些什么,靠向软垫,头朝窗户歪去,沿着街道扫过,映入余光中的是一个身着风衣的修长身影。
“怕是又出现幻觉了吧!”林曦悦喃喃自语。
“林小姐。”
“又见面了,江小姐,你可以直接喊我曦悦。”
“说来也真巧,我们的名字有同音字,也算是缘分了。”
“是啊,对了江小姐,你嫁进杜家还习惯吗?听说杜家大太太不是很好相处……”
“杜家老爷长期不在家,他们家太太倒是不曾为难过我,倒是……”江卿月微微犹豫了一阵,随后摇了摇头。
“江小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林曦悦望着她有些不安的手,想到江卿月应该是有什么心事。
“杜老爷有一个干儿子,叫做苏毅然。”
“他啊,我记得他,他和程家两位少爷关系还不错。”
“曦悦,你认识他吗?”
“不,今年是我回国的第四年,和他不算认识,只能说打过照面。”
“明白了,他这个人倒是很好打交道,只是我……”江卿月本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又停了下来,随后换了话题:“曦悦,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杜家大太太平日喜欢喝下午茶,上次偶然听见她和佣人说起很喜欢你写的文章,我想……你愿不愿意去见一下她?就当是帮我忙了,好吗?我的作家朋友……”
“我?可我只是个编辑……其实我的文章目前在星月报社并不是很出众,自从苏报被查封后,很多知名编辑都脱离了这个行业,我其实……”
“不……不……林小姐你过于谦虚了,既然我们是朋友,我也就开门见山说吧,其实我觉得你的文笔很好,所以想引荐你和我们家大太太认识,她喜欢你的文章,而我需要你来写关于我的故事,所以请你来用你的文字,为我们写需要的东西。”
“我明白了,其实……你也是想通过我来拉近你和大太太的关系,对吗?”
“也可以这么说,你放心……你的稿费会是星月报社的三倍。”
“我知道,杜其明家大业大,自然不会拖欠一个编辑的稿费,但我不是为酬劳选择帮你。”
“不是为酬劳?”
“那天,街上吵嚷声和马蹄声、叫卖声交汇融合,我本身在路边喝茶,却见一个瘦弱身躯被吓的哇哇大哭的小女孩,拼命抵抗也无用,还是被拉拽着上车,看着快速关闭扬长而去的汽车,我的心中却是苦不堪言,我知道杜其明背后一定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乱世之中总有一些漏网之鱼在做一些伤害百姓的事……”
“原来如此,我记得之前和你提起过他和我们家之间的事,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手刃这个人渣……”
“江小姐,我尊重你的选择,答应帮你的事,定会做到。”
今天早晨下楼用早餐时,林曦悦见姨父随手拿了份报纸,登在头版的照片让人心头一震——战争硝烟之下,大约是已失却父母的孩童在无助地哭泣。
隐约能见的流亡平民,一并作那灰暗的背景板。因何而哭啊,饥饿,无助,还是战争?
放下报纸,想起以前国内实力尚弱,任人欺辱之时,国民亦是如此。如今任何人皆投身于战争之轰烈,以死以身焚毁成为战争的一部分。
如今帝国之国运系在己身,既身为帝国的军人,就无叛国之道理——惟有为卷入战争的平民们送上一声叹息。
大抵他们所谓的共荣圈形成之后,便不会有孩童哭泣了吧?
战争啊……绞满无数骨血的齿轮,你何时停转呢?
初春的上海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又连续下了几日的细雨。
整个大街小巷皆是湿漉漉的,一地的泥泞,却也挡不住那些太太小姐们提着上好缎织高尾洋裙,擎着蕾丝小伞,喝下午茶的兴致。
不过是求得乱世半日闲罢了,林曦悦与江卿月约定好下午来杜家别墅的小聚,顺带维持江卿月和杜家大太太的关系。
“请问杜夫人在家吗?”
“是林小姐吧,请进。”杜家佣人看到林曦悦来,早早就在门外等候。
“曦悦来了。”
“下午好,江小姐。”
“大太太,您来了。”舒婉毓下来的那一刻,林曦悦望向这个当家太太,柳眉青丝展风情万种,芳唇娇红,眸光流闪恰露春水,肤如凝脂衬精致五官堪称倾城。媚眼微敛,撇笑似出水芙蓉,纯珠流苏垂至耳蔽掩半缕雍容,旗袍镶嵌银丝勾勒曼妙身姿,碧影幽幽映夜间清月皎洁。
“您好,杜太太,我是林曦悦。”
“大太太,她是我朋友,你叫她曦悦就好。”
“嗯,坐吧,我叫人准备了茶点。”舒婉毓没有过多的客套,慢慢坐了下来,轻轻翘起腿。
林曦悦从刚进门的那一刻,就发现杜家大太太是个很注重品味的女人,她望向手里精致的手提袋微微一笑:“杜太太,我做了点小蛋糕,还请您尝尝看。”
“嗯,小翠啊,拿去切成小块给大家分。”
“是,太太。”
都说最新款的玻璃圆桌上是上海流传最快的小道消息,持续着吴侬软语,念的是悲欢离合,感慨的是乱世浮华民如何,若是平日里大老爷们见了也定目瞪口呆,原以为只懂得香水珠宝的小妇人们论起这乱世绝境丝毫比不上他们差。
更甚者,分析得比有些纸上谈兵、满嘴胡诌的书生们更胜一筹,大家含笑中来言去语,便是满腔满怀志气也因世道和家庭抑制在这狭小圆桌上,最后只剩汤匙碰撞咖啡瓷杯叮当响。
“林小姐,我有个想法。”
“杜太太您请说。”
“你看啊,你这要写我们家的事,还要给老爷写自传,可老爷经常出差不在家,不如你也住到我们家来?反正空房间多得是,你挑选一间住下来,你看好不啦?”
“我?这怕是不合适吧!”
“曦悦,既然大太太都开口了,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就住下来也能与我们作伴,平日里陪大太太和我解解闷也是好的。”
“那也好,就多谢杜太太和江小姐了。”
几人又聊着天,随后将话题调转,说起哪家男人又在胡同弄巷寻了个销魂窝,谁家老爷这跟错队伍栽跟头,被迫将家中小女嫁到金发碧眼都一脚进棺材的糟胡子老洋人家中来求一方庇护。
更多的便是说着自家爷们如今如何彼此交换了有用的信息,才能在这十里洋场不至于被撕碎、亡了家、灭了族。这些话题林曦悦时常便只是听听作罢,既不贸然开口,也做不得台下入戏颇深的看客多情。
“对了,最近好像又新开了一家珠宝行,闲了去逛逛,这开年也该添点首饰了。”杜太太望着自己手上的钻戒和手腕上的翡翠玉镯,仍然透露着不满。
“太太若是想去,我陪您一起吧,听说富祥绸缎庄的布料也不错,刚好都在一条街上。”江卿月将切好的蛋糕递给舒婉毓。
“嗯,这蛋糕味道不错,我最爱吃蛋糕了,基本上糕点房和咖啡店的蛋糕我都吃过,这个蛋糕是我吃过最不错的。”
“杜太太喜欢就好,如果可以的话,这段时间我也会做小蛋糕,大家也帮我尝尝。”
“那当然没问题,不过别让老爷看到哦,老爷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不过白天老爷不在家,你可以做给我们俩吃。”江卿月点了点头,想着林曦悦不仅会写文章,还会做蛋糕甜点,真的是心灵手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