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好,相逢客栈店口的青色旗帜被风扬起,带着尘沙的风卷起来的旗帜带着沧桑的意味迎接着每一位赶路途中神色匆匆风尘仆仆的过客。
谢怜带着斗笠,匆匆三日,终是寻得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说来也是奇怪,当时他在仙京明明计算好了下跳的角度,下落的时候偏生有一朵云与他作对,缠着他的袖子不放。纠缠片刻,他十分不幸的朝着反方向飞去,落在了个鸟不拉屎的山头,走了三天,勉强遇到这家客栈。
谢怜的“瘟神”并不是被白叫的,就像为什么他飞升时偏偏拆了风信的金殿,被震下来的钟偏偏砸了慕情一样。——谢怜身上有两道咒枷,这是旁的神官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一道咒枷便足以让天之骄子被打入泥潭,今世永不得翻身,最终活成了不知何等的苟且模样,而谢怜还更多了一道——两道咒枷,将他的法力和运气锁得一干二净,半点没流出来。这也是他如今为何如此之衰的缘由了。
旁人看来也许可悲,但谢怜也是习惯了。如今在山穷水尽之处柳暗花明,斗笠下略显狼狈的脸带上几分欣喜之色,扬了扬眼前的尘沙,看清了客栈的名称。
“相逢客栈?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他低声浅笑,与在客栈门口乘凉的茶博士对视片刻,抬步向客栈走去。
“一壶茶,谢谢。”
谢怜对茶博士说,自己挑了个没人的座位坐下。他的一旁就是窗户,有风徐来,轻柔拂去些许倦意。
繁忙赶路三日,今日总算是歇了口气,谢怜不觉轻笑一声,托腮看着窗外。店家的茶也倒上了,正当他心情大好的时候,桌子被轻轻扣响。
“您好,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谢怜回头,看见的是个灵巧可爱的女孩。
看上去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生着一张圆圆的包子脸,面容清秀姣好,样貌昳丽。而身材也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身轻如燕的美女,用老人的话说只能是“很有福气”。确实,很讨喜的一张脸,冲谢怜说话的时候,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她穿着朱色鹤氅,衣上带着若隐若现的金粉,袖袍翩然,色彩艳丽,和这家质朴的茶馆格格不入。
谢怜微微颔首,笑道“坐吧。”
“谢谢。”
女孩挥挥袖子落座,位置还没捂热,大声喊着“店家,来盏点心和茶。”
“好嘞。”
茶博士的声音穿透了几面的墙,远远传来。女孩呼出一口气来,用手百无聊赖地敲着桌面,望着门口的旗帜发呆。
从窗外飞来一只银蝶,它经过之处,扑簌簌的落下些银光。谢怜被它吸引了注意力,伸手想去碰,这银蝶不怕生,扇着翅膀便落在他的指尖。
谢怜有些新奇,又有些高兴,这美得惊心的银蝶和相逢小店的风尘同样格格不入,它也和那女孩的画风不一样,但仍是漂亮。
欣赏片刻,谢怜抬眸,看见方才还在发呆的女孩如今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上的银蝶看,眼睛里是说不出的专注和认真。
“姑娘知道这是何种蝴蝶?”
“不知道。”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眼神没有离开银蝶一步。
谢怜遗憾地低头,看着银蝶扑动翅膀,道“那好吧。”
那女孩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看着银蝶,忽然低声笑了,笑声时断时续,像在很努力得憋笑但是憋不住的样子。
笑什么?谢怜感到一丝莫名其妙,还想再问她一句,窗外乒乒乓乓的热闹声音就把他的话打断了。
声音这家小店吵的十分不安宁。银蝶也似受了惊,扑棱着飞走了,他望着它的影子,不免有些遗憾。
声响很是聒噪,女孩和谢怜的注意力都被外面的敲锣打鼓吸引去了。
是新娘出嫁,但说实在的,完全没有出嫁的气氛,人们的脸色或是铁青,或是苍白,反正没有一个表现出来一丝的愉悦和快乐。谢怜微微挑眉,温声问道“请问姑娘,这里是有人出嫁么?”
那女孩轻飘飘地瞥去一眼,淡淡地说“不是啊,鬼新郎抓走了这么多的新娘子,哪还有人敢出嫁啊。村里几个缺钱又不干正事的纨绔,正打算捉鬼还钱呢。”语毕,拿起桌上的糕点往嘴里塞,吃相豪放不羁。
她吃了两块糕点,看着窗外,表情突然有些愤恨,又添了句“都是一帮凑热闹爱逞强的傻子,四肢简单头脑发达,呸。”
说这话时,她嘴里还吃着东西,含含糊糊的语气吞字愈发严重,谢怜愣了几秒后,才懂了她在说什么。
“哦?”谢怜轻笑一声,却觉得这帮人有趣了起来,回头再想问些什么,却听见“嘭”的一声,女孩站在一旁,怒目瞪着一旁不知何时出现的少年,她身后的凳子翻倒,那正是凳子倒在地上发出的声响。
这般看去,不是出现了一位少年让这女孩不痛快,而是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个少年。
一位桀骜不驯,满脸不羁;一位清秀冷漠,满脸嘲弄。
女孩讽道“两面三刀。”
少年冷笑“弄虚作假。”
而那位神色凌厉,五官端正略带攻击性的少年则站在一旁,双手环胸地站着,看着那两人吵,脸上的笑颇为玩味。
谢怜没听懂他们俩在互讽些什么,但凳子是无辜的。“二位,有什么话好好说,先别急着吵架。”
但实际上,两个人——三个人都没能听进去他的话。
与此同时,灵文又在通灵阵里给谢怜发消息。
“殿下,好消息,中天庭的两位武官愿来协助,他们已经下去找你了,这会儿也该到了罢。”
“我…已经看到他们俩了。顺便问一句,我小妹还在仙京吗?”
“在啊,月老在自己金殿内。”
“啊…好的,谢谢了。”
谢怜回过神来,看着神色各异的三人,陡然间感受到了一阵头疼。
“那你家将军还真是做好事不留名,把其他人在通灵阵里赶走,自己派了个小神官来看戏。”
“彼此彼此,谁曾想月老比我家将军做得更绝。”
意在逞口舌之快。谢怜扶额。
“……那必然是你家将军更励志些,从扫地的走到今天这一步,想必也是不易吧。”
“仙乐亡国后,月老还能苟延残喘如此之久,也是可喜可贺。”
女孩暴怒,一拍桌子,木桌瞬间从中裂开,纷纷扬扬的头发像被托在半空,宽大的袖袍飞舞,活脱像个女鬼。
少年气势不输,他眸光微冷,手握筷子呈蓄力状,下个瞬间,木质粗糙的筷子便飞了出去,径直飞向女孩,女孩身后又飞腾而起一片的红光和红线,在距鼻尖一寸处将那根筷子停了下来。
“玄真将军座下的小神官?不过如此。”
“月老的分身也是越来越弱不禁风了。”
语毕,在一片洋洋洒洒的飞尘中,传出了谢怜无奈的叹气声。
“小妹啊,你还真是长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