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如月牵着十安的手,踏上思江镇青石板路时,正是桂花飘香的季节。
夕阳斜照,将整条长街染成温暖的蜜色。
空气里浮动着甜丝丝的桂花香,混着各家各户灶间传来的饭菜香——那是人间最踏实的味道。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两年的光阴。
镇子似乎没什么变化,石桥还是那座石桥,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连李婶家的豆腐摊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可又似乎什么都变了——桥栏上新刻了平安纹,槐树下多了张石凳,豆腐摊旁挂起了“李记”的小木牌。
一切都更齐整,更温润,像被一双耐心细致的手,慢慢抚平了所有毛糙的边角。
十安却已经按捺不住,小跑着往前冲:
十安娘亲快看!小馆的灯亮着!
花如月抬头望去。
长街尽头,“如月小馆”的招牌在暮色中清晰可见。
门口挂着一盏木兰花形的灯笼。
那是她当年随口说过喜欢的样式。
暖黄的光从宣纸灯罩里透出来,温柔地照亮门前三尺地。
灯笼下站着一个人。
白九思穿着半旧的青色布衫,袖子挽到肘间,像是刚从灶间出来。
他正望着长街这头,目光平静,却在看见他们身影的瞬间,骤然凝固。
时间仿佛静止了。
喧闹的街市、往来的行人、远处江上的渔歌,都在这一刻褪成模糊的背景。
花如月眼里只剩那个站在灯火下的人,和他眼中汹涌却克制的光芒。
两年不见,他瘦了些,轮廓更显分明,眉宇间却添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稳温润。
那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仙君,也不是初到人间时笨拙狼狈的陌生人,而是一个真正在烟火里扎根、把日子过出了筋骨的男人。
十安爹爹——!
十安像只欢快的小雀,挣脱花如月的手,直直冲进白九思怀里。
白九思弯腰接住他,手臂收得很紧,将孩子整个抱起来。
十安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十安爹爹我长高了!你看,我都到你胸口了!我们去了好多地方,塞北的雪真的有巴掌大,江南的莲叶比伞还大……
白九思静静听着,目光却越过孩子的肩头,落在那缓缓走近的身影上。
花如月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两年风霜,她皮肤晒成了健康的蜜色,眼角添了细细的笑纹,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此刻正望着他,有水光盈盈浮动。
花如月我回来了。
她轻声说。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白九思眼眶骤然发热。
他放下十安,往前一步,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一场易醒的梦,手臂却收得极紧,紧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他的沉稳有力,她的微微急促。
白九思欢迎回家。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哑得厉害。
花如月将脸埋在他肩头,闭上眼睛。
这个怀抱,有柴火的气息,有桂花的甜香,有她记忆中所有的温暖,也有这两年时光淬炼出的、更厚重的踏实。
没有更多的言语。
千山万水的跋涉,七百多个日夜的等待,所有的忐忑、思念、伤痕与成长,都在这个拥抱里融化、和解、归位。
街坊们远远看着,没人上前打扰。
李婶擦了擦眼角,悄悄对旁人说:“回来了……总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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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馆里,灯火通明。
桌椅擦得一尘不染,柜台上的算盘珠子油亮亮的,墙面上添了几幅新字画。
是白九思自己写的,“岁月静好”“家常滋味”,笔锋沉稳内敛。
最显眼的是窗边那张方桌,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中间一大海碗馄饨正冒着热气,汤色清亮,浮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蛋丝。
白九思洗手吃饭。
白九思声音平静,像他们只是出门逛了个集市回来。
十安欢呼着跑去后院,花如月却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扩大了的店面,新添的书房,窗台上那盆开得正好的秋兰,还有墙角那五个装满桂花糕的陶罐。
她的心像被温水浸透,柔软得一塌糊涂。
三人围桌坐下。
白九思舀了一碗馄饨,推到花如月面前,又夹起一颗饱满的虾仁,轻轻放在她碗里:
白九思尝尝,虾是今早江里捞的,很鲜。
花如月低头看着那颗虾仁,眼泪终于掉下来,砸进汤里。
白九思哭什么?
白九思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
白九思以后天天给你做。
十安也凑过来:
十安娘亲不哭,爹爹做的馄饨可好吃了!我……我路上可想吃了!
孩子说得真诚,把两人都逗笑了。
一顿饭吃得慢,十安叽叽喳喳说着旅途见闻。
西湖的荷花、草原的马群、戈壁的星空……
白九思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落在花如月脸上。
她安静地吃着馄饨,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那笑里没有勉强,没有阴影,只有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岁月赠予的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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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毕,白九思收拾碗筷,花如月要帮忙,却被他轻轻按住:
花如月坐会儿,陪十安说说话。
他动作娴熟地洗碗、擦桌、扫地,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这两年里磨出的熟练与从容。
花如月坐在灯下看着,心里某个空缺的地方,被一点点填满。
收拾妥当后,白九思端来一壶桂花茶,三人移到后院。
桂花树下摆了竹椅小几,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碎银似的。
十安靠在花如月怀里,渐渐眼皮打架,嘴里还嘟囔着:
十安明天……给爹爹看我在塞北捡的石头……
孩子睡着了。
白九思拿来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在她身旁坐下。
夜很静,只有秋虫啁啾。
白九思累吗?
他轻声问。
花如月摇头,看向他:
花如月你呢?这两年……辛苦吗?
白九思不苦。
白九思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粗糙
白九思等你,怎么会苦。
他顿了顿,又说:
白九思只是偶尔会想,你们到哪儿了,天冷有没有添衣,十安夜里还踢不踢被子。
花如月眼眶又热了:
花如月那些桂花糕……
白九思都留着。
白九思微笑。
白九思等十安大了,给他看——瞧,这是你爹等你们时攒的。
她噗嗤笑了,笑中带泪。
花如月白九思。
她忽然很认真地看着他。
花如月谢谢。
白九思谢什么?
花如月谢谢你等我。
花如月声音很轻。
花如月谢谢你把家守得这么好,谢谢你把十安教得这么好,也谢谢……你给了我足够的时间,让我自己走出来。
白九思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
白九思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愿意回来,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把余生的每一天,都过成你想要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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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轻叩声。
黑鹰与橙儿并肩而立,一个玄衣沉静,一个橙衣明媚。
橙儿手里还拎着个食盒,笑嘻嘻道:
橙儿听说人回来了,我们来蹭口喜气。
白九思起身相迎,花如月也要站起,却被橙儿按住:
橙儿坐着坐着,都是自家人。
黑鹰的目光扫过相拥的母子,又落在白九思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黑鹰看来,是都妥了。
白九思妥了。
白九思点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橙儿打开食盒,里头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坛酒。
她给每人倒了一盏,举杯道:
橙儿这一杯,敬破镜重圆——不对,镜没破,只是蒙了尘,如今擦亮了,比从前更亮。
四人碰杯,酒是甜的,带着桂花香。
橙儿凑到花如月耳边,压低声音笑道:
橙儿这下我可放心了。你是不知,这两年某人表面上镇定,每回收到你们的消息,都要对着地图看半天,算你们到哪儿了。
花如月看向白九思,他轻咳一声,耳根微红。
黑鹰也难得开口:
黑鹰萧靖山之事已彻底了结,天界不会再有人打扰你们。往后……好生过日子。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已是极重的祝福。
又坐了一会儿,黑鹰与橙儿便起身告辞。
橙儿临走前,回头对白九思眨眨眼:
橙儿改日带十安来天庭玩啊,我那儿有不少新奇玩意儿。
白九思好。
两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重归宁静。
花如月靠在白九思肩上,看着怀中熟睡的十安,又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
月光皎洁,灯火温柔。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而她如今,甘愿做这凡人,守着这一盏灯、一树花、一屋暖,与身旁这个人,把余生的每一天,都过成诗。
白九思睡吧。
白九思轻声道。
白九思明日,我带你们去看新修的学堂,十安该正式入学了。
花如月好。
她闭上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风中淡淡的桂花香。
所有的漂泊,都有了归处。
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回响。
而岁月还长,足够他们慢慢走,慢慢爱,慢慢把过往所有的遗憾,都酿成来日方长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