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九思开始寻访名医时,已入深秋。
他背着药篓,拄着竹杖,翻遍了思江镇周边的三座山,拜访了七个村落里的土郎中。
十安的病根是当年瘟疫留下的,寻常汤药只能吊命,无法根治智力滞涩之症。
第十日,他在雾灵山脚下遇见一个采药的老翁。
老人须发皆白,背已佝偻,听他说完病症,眯眼看了他许久,才缓缓道:
“孩子可是阴年阴月生,受过邪气侵体?”
白九思心头一震:
白九思正是。
老翁从背篓里取出三株紫纹草:“此草生于背阴崖缝,三十年一熟,配灵芝、石斛、龙脑,以晨露煎服,连服九十日,或可通窍醒神。”
白九思或可?
白九思抓住关键词。
老翁摇头:“病根太深,老夫只能尽力。但有一言——此草需每日日出前采撷,药性才足。若中断一日,前功尽弃。”
白九思接过紫纹草,深深一揖:
白九思多谢先生。
那日后,他每日寅时起身,徒步两个时辰上山,在崖边等到日出,采下当日所需的紫纹草,再赶回镇里。
来回四个时辰的山路,风雨无阻。
花如月起初不知,只觉白九思日日早出晚归,回来时衣摆沾露,鞋底带泥。
直到有一日暴雨,他深夜未归,她放心不下,提着灯笼去寻,在镇口看见他冒雨跑回来,怀里紧紧护着药篓,自己浑身湿透,药草却滴水未沾。
她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后来,她每天会在灶上温一碗姜汤。
他回来时,她便递过去,不说话,也不看他。
他就默默喝完,去后院煎药。
药要文火慢煎三个时辰,他守在炉边,拿本医书翻看,偶尔记下几笔。
十安有时蹲在旁边,仰着脸问:
十安爹爹,苦吗?
白九思揉他的头:
白九思不苦,喝了就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跑得快,记得牢。
十安似懂非懂,却乖乖点头:
十安那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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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药满一月时,十安忽然指着窗外的麻雀说:
十安娘亲,鸟在找虫子。
很平常的一句话,花如月却怔住了——从前十安只会说“鸟”,不会说完整的句子。
第二月,十安能数到二十,还能背两首简单的童谣。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十安拉着白九思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
十安爹爹,明天我能去学堂看看吗?李婶说,学堂里的孩子都会写字。
花如月正在盛药,手一抖,药汁洒出来些许。
白九思蹲下身,平视着孩子:
白九思想去学堂?
十安想。
十安用力点头。
十安学了字,就能帮娘亲记账,还能给爹爹写信。
白九思眼眶一热,将孩子搂进怀里,声音发哽:
白九思好,爹爹送你去。
那晚,花如月主动留白九思吃饭。
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她却做了很久。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花如月那紫纹草……长在哪儿?
白九思筷子一顿:
白九思雾灵山北崖。
花如月危险吗?
白九思……不危险。
花如月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花如月你鞋底磨穿了两双。
白九思沉默。
良久,她才低声道:
花如月以后……让龙渊去吧。你伤才好,不宜劳累。
这话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
白九思低头扒饭,含糊地“嗯”了一声,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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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刷污名的事,白九思筹划了很久。
他先让龙渊暗中收集了当年吴老爷强占民女、侵吞赈灾粮的证据,又寻到曾被吴府欺压的苦主,一一记下证词。
最后,他请了镇上最有威望的老秀才,将证词整理成文,誊抄数份。
立冬那日,思江镇集市最热闹的时辰,白九思站在镇中心的石台上,当众宣读了那份陈罪书。
从吴老爷如何逼迫花如月,到吴家如何栽赃“克夫”,再到村民如何以讹传讹、落井下石——字字清晰,句句有据。
起初还有人嗤笑,可当那些苦主一个个站出来,哭着讲述自家女儿如何被逼投井、田产如何被强占时,场中渐渐安静下来。
最后,白九思展开一张泛黄的婚书——那是花如月与吴老爷的婚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聘礼十两”,却又有吴府管家事后补签的“因故未付”四字小注。
白九思诸位请看。
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
白九思吴府从未给过聘礼,却反诬她‘贪财嫁人’。她带着病弱幼子,被赶出府门,露宿破庙时,诸位可曾施过一碗粥、一件衣?
人群中有人低下头。
白九思至于‘私通’之说……
白九思抬眼,目光扫过人群。
白九思当年散布谣言者,自己心里清楚。我已将证词呈送县衙,是非曲直,自有官府定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白九思从今日起,若再有人诋毁花如月半句,便是与我白九思为敌。我虽一介布衣,却也懂得——人活一世,总该有些东西,比流言更重要。
说完,他收起文书,走下石台。
所过之处,人群默默让开一条路。
那日后,镇上风向悄悄变了。
先是李婶上门,送了一篮鸡蛋,讪讪道:“从前……对不住。”
接着是街坊陆续送来些菜蔬、布料,虽不说破,态度却恭敬许多。
花如月的馄饨摊前,再没人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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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恶意竞争来得猝不及防。
先是有人吃了馄饨后上吐下泻,嚷嚷着摊子不干净。
接着是流言说花如月用了瘟死的猪肉,甚至有人在摊前泼狗血。
花如月气得手抖,却不知如何应对。
白九思按住她的肩:
白九思别急,我来。
他先暗中查访,发现闹事者都是镇西新开的那家“刘记面馆”雇来的。
那面馆老板是吴老爷的远亲,早对花如月生意红火心怀不满。
白九思没急着揭穿,反而让龙渊暗中盯着刘记的后厨。
三日后,龙渊抓了个现行——刘记的伙计正在往水井里倒泻药粉。
人赃并获。
白九思直接报了官。
县衙来人查验,从刘记后厨搜出禁用的巴豆粉,还在面汤里验出了罂粟壳。
刘记被封,老板下狱。
事情传开,镇民哗然。花如月的馄饨摊反倒因祸得福,生意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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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被封后第三日,白九思在馄饨摊旁挂了个新招牌:
如月小馆。
不大的两间门面,重新修葺过,窗明几净。
里头摆了六张方桌,墙上挂着几幅淡雅的字画——是白九思亲手写的。
开张那日,花如月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久久不语。
白九思有些忐忑:
白九思你若不喜欢这名字,可以换……
花如月不用。
花如月摇头,声音有些哑。
花如月就这个吧。
她走进店里,手指轻轻抚过光洁的桌面,走过干净的灶台,最后停在柜台后那本崭新的账册前。
账册扉页,白九思写着一行小字:
自此衣食足,岁月长。
花如月指尖停在那行字上,许久,才低声道:
花如月你……费心了。
白九思站在她身后,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主动碰她。
她没有躲。
白九思阿月。
他声音很轻。
花如月往后日子还长。我会慢慢补,一点一点补。
花如月没有回头,也没有抽手。
只是窗外阳光正好,照进店里,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暖融融的。
远处,十安从学堂跑回来,手里举着一张纸,兴奋地喊:
十安娘亲!爹爹!先生夸我字写得好!
孩子跑进门,扑进他们中间。
花如月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融冰的初春,有了温度。
白九思看着她,又看看怀里的十安,忽然觉得——
这人间烟火,原来比天上的万年清寂,更值得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