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鹰再次出现在董家村口的老槐树下时,身上带着未散的煞气。
橙儿正在溪边舞剑,抬头见他神色凝重,心下一沉:
橙儿有线索了?
黑鹰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案宗——纸页边缘焦黑,似被火燎过,上头还沾着深褐色的陈旧血迹。
黑鹰松鹤县那桩灭门案
他声音低沉。
黑鹰不是凡人做的。
橙儿接过,展开细看。
案宗记载的是五年前松鹤县富户吴家上下十七口的惨死,死状诡异,皆被吸干精血,只剩皮囊。
当时衙门以“邪祟作乱”草草结案,但黑鹰追查多年,发现所有死者生辰皆属阴,且宅基之下埋有聚阴阵法。
黑鹰是炼魂术。
黑鹰指向案宗末尾一行小字。
黑鹰需以阴年阴月阴时生人之魂为引,炼化七七四十九日,可成‘阴煞珠’——吞之能避天劫,增千年修为。
橙儿倒抽一口凉气:
橙儿天界禁术!谁敢……
黑鹰我查了那几年的天界异动记录。
黑鹰打断她。
黑鹰有一位仙君,曾在案发前后三次私自下凡。
他顿了顿,吐出那个名字:
橙儿靖山星君。
橙儿瞳孔骤缩。
靖山星君掌天界刑律,最是铁面无情,三百年前因修炼走火入魔伤了仙根,一直闭关不出。
若真是他……
黑鹰他需要阴煞珠修补仙根。
黑鹰合上案宗。
黑鹰而当年花如月用法力干扰人间,正是在吴家灭门前三日——她毁了阵法核心,救下了最后一个祭品。
黑鹰那个祭品是……
黑鹰一个叫十安的婴儿。
橙儿手里的剑“哐当”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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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天门,戌时三刻。
值守天将匆匆入殿,手中捧着一面泛着血光的铜镜:
天兵天将启禀娘娘,镇魔渊有异动,封印松动了!
王母何人镇守?
天兵天将原是四灵仙尊以本命灵珠加持封印,但仙尊被贬后……
天将低头。
天兵天将灵珠之力渐弱,恐撑不过三月。
殿上一片死寂。
良久,太白金星出列:
太白金星娘娘,当务之急是寻回四灵仙尊,重固封印。至于她当年擅扰凡间之过……可容后议。
王母沉吟片刻,挥手:
王母派一队天兵下凡,请四灵归位。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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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思江镇时,白九思正在教十安写字。
孩子握笔的手还不太稳,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白九思弯腰指点,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花如月坐在一旁缝补衣裳,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眼底有浅浅的柔光。
院子里有短暂的烟火气。
直到龙渊踉跄冲进来,肩上插着一支翎羽箭,血染红了半边衣襟。
龙渊主子……
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龙渊天兵……往思江镇来了……
白九思脸色骤变:
白九思多少人?谁带队?
龙渊十二人,带队的是……靖山星君麾下的昭武天将。
龙渊咳出一口血。
龙渊他们以为您当初被打下凡间是蓄意叛逃,要拿您回去问罪。
花如月手中的针线滑落在地。
她站起身,脸色苍白:
花如月他们是冲我来的……是我当年毁了萧靖山的阵法……
白九思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白九思将十安塞进她怀里,语气斩钉截铁。
白九思带十安从后门走,去镇东土地庙,那里有橙儿留下的护身符。
花如月那你——
白九思我拖住他们。
白九思从墙角抽出一把柴刀——那是他平日劈柴用的,刃口已钝,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花如月眼眶红了:
花如月你如今没有灵力,怎么拖?
白九思回头看她一眼,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种破釜沉舟的温柔:
白九思阿月,当年我没能护住你,这次……不会再放手了。
院门就在这时被一道金光轰然劈开。
昭武天将手持长戟立在门口,银甲在日光下刺眼,身后十二天兵列阵,杀气凛然。
“白九思,”天将冷声,“擅离仙职、勾结妖邪,随我回天界受审!”
白九思将花如月母子往后一推,横刀挡在门前:
白九思要拿人,先过我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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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花如月此生见过最惨烈的一战。
白九思以凡人之躯,对抗十二天兵。
他没有灵力,没有仙术,只有一把钝刀、一副血肉之躯。
长戟刺穿他肩胛时,他闷哼一声,反手抓住戟杆,柴刀砍向天将手腕。
剑气划破他胸膛时,他踉跄后退,却仍死死挡住通往里屋的路。
血溅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渐渐汇成一片。
花如月捂着十安的眼睛,自己却睁大眼看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白九思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成玄尊,执法时雷霆万钧,无人敢直视。
可此刻,他像一头穷途末路的困兽,用最笨拙、最惨烈的方式,守着一扇破旧的门。
“白九思!”天将厉喝,“再不束手就擒,休怪我戟下无情!”
白九思拄着刀站稳,抹了把脸上的血,笑了:
白九思我的妻儿在后面……你说,我会让吗?
天将眼神一冷,长戟高举,金光汇聚戟尖——那是致命一击。
花如月脑中那根弦,断了。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推开十安,冲上前,挡在了白九思身前。
白九思阿月!
白九思嘶声想拉她,却已来不及。
戟光落下。
花如月闭眼,本能地抬手去挡——
轰——!!!
一道青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炸开,如莲花绽放,瞬间吞没了戟光。
气浪翻滚,昭武天将连退数步,手中长戟竟出现裂纹!
所有人都惊呆了。
花如月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一道封印纹路正在寸寸碎裂,丝丝缕缕的灵力从裂缝中渗出,温暖、熟悉、却又陌生。
那是她被封印了整整三年的……本命灵力。
“四灵仙尊……”昭武天将脸色变了,“你的法力……怎么会……”
花如月没回答。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浑身是血的白九思。
他靠墙站着,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她,眼底有惊愕、有担忧,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
白九思阿月……别用灵力……封印会反噬……
花如月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轻抚他染血的脸颊,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花如月白九思,你听着。
花如月当年我干预人间,不是为了逞能,是为了救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十安。
白九思瞳孔一缩。
花如月萧靖山用炼魂术害人,我毁他阵法,他怀恨在心,在王母面前诬我‘扰乱轮回’。
她苦笑。
花如月你封我法力,送我下凡……其实阴差阳错,反而让我避开了他的追杀。
白九思浑身颤抖:
白九思我……我不知道……
花如月我知道你不知道。
花如月替他擦去嘴角的血。
花如月所以我不怪你。
她转身,面向天兵,青金色的灵力在她周身流转,虽不盛大,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仪:
花如月回去告诉萧靖山——他的账,我迟早会算。至于镇魔渊封印,我会去加固,但不是现在。
“仙尊这是要抗旨?”昭武天将沉声。
花如月抗旨又如何?
花如月扬眉,那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执掌四方的仙尊。
花如月若天界律法连善恶都不分,这仙位,我不要也罢。
天兵面面相觑,最终在昭武天将的示意下缓缓后退。
院中重归寂静。
花如月转身,扶住摇摇欲坠的白九思,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内,替他止血疗伤。
白九思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
白九思阿月……你的封印……
花如月裂了。
花如月垂眼。
花如月但没关系。
她抬眼看他,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花如月有些羁绊……是斩不断的。
就像她与他。
就像她与这红尘。
就像她与那个,她拼死也要守护的人间。
十安从屋里跑出来,扑进她怀里,小脸上全是泪:
十安娘亲……爹爹流了好多血……
花如月抱紧孩子,看向白九思。
他也正看着她,眼底有痛、有悔、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重新燃起的光。
远处,黑鹰与橙儿隐在云层中,将一切尽收眼底。
橙儿要出手吗?
橙儿问。
黑鹰摇头:
黑鹰不必。有些劫……得他们自己渡。
他望向天际,那里阴云翻涌,似有更大的风暴在酝酿。
黑鹰萧靖山不会罢休。
他低声道。
黑鹰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