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是在第七日清晨回来的。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白九思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颗已经有些融化的糖。

晨光透过破窗纸，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龙渊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

龙渊主子，查清了。

白九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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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渊吴老爷，名守财，思江镇前任里正之弟。

龙渊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

龙渊此人年五十七，嗜赌好色，曾强占佃户之女致人投井，又勾结县衙胥吏侵吞赈灾粮款。三年前患肺痨，大夫断言活不过当年冬。

龙渊吴家听信术士之言，欲寻一年轻女子‘冲喜’。当时花姑娘初至思江镇，带着病弱幼子，身无分文，露宿街头。吴府派人上门，声称愿出十两聘礼，并承诺负责十安日后汤药。

白九思的指节渐渐泛白。

龙渊花姑娘起初不从，吴家便派人日日骚扰，砸摊恐吓，甚至扬言要将十安扔进江里。

龙渊顿了顿。

僵龙渊持半月后，花姑娘……点了头。

窗外传来早市的喧闹声，白九思却觉得周遭死寂。

龙渊成亲那日，吴老爷身着喜服，拜堂时咳血不止，未及入洞房便气绝身亡。吴家当场翻脸，指责花姑娘‘克夫’，将其与十安逐出府门，那十两聘礼……也未能带走。

龙渊抬起头，看见主子的背影僵得像块石头。

龙渊还有一事。属下走访当年街坊，有人提及……花姑娘被赶出吴府后，曾带着十安在镇西破庙栖身三日。当时正值腊月，天降大雪……

白九思够了。

白九思打断他，声音嘶哑。

龙渊噤声。

许久，白九思才缓缓起身，走到那张破旧木桌前，手掌按在桌面上，指尖深深陷进木头纹路里：

白九思破庙……是哪座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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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西，山神庙。

庙早已荒废，门板半塌，神像残缺，蛛网挂满了梁柱。

白九思站在庙门口时，正是黄昏。

夕阳从破洞的屋顶漏进来，照见墙角一堆发黑的稻草。

那里还有人形躺卧的痕迹。

他走过去，蹲下身，手指触到稻草。

冷。

哪怕此时是初夏，那股渗进砖缝里的寒意，还是顺着指尖爬了上来。

他仿佛看见三年前的那个雪夜：女人抱着孩子蜷在这里，外头风嚎雪涌，里头滴水成冰。孩子烧得浑身滚烫，她把他裹在仅有的破袄里，自己穿着单衣，一遍遍哈气暖他的小手。

十两银子的聘礼没拿到，摊子被砸了，街坊嫌她“晦气”，连一碗热水都不肯施舍。

她就这么熬了三天三夜，直到孩子气息微弱，她才咬着牙，抱着他一步一步挪到医馆门口，跪了下去。

白九思猛地闭上眼。

胸腔里像有钝器在搅，疼得他弯下腰，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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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馄饨摊收摊后，门口多了一个包袱。

里头是两套厚实的新棉衣，一套女式，一套孩童尺寸。还有一包糕点、一罐蜂蜜、一小盒冻疮膏。

花如月清晨开门时，看见了。

她盯着那包袱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拎起，走到白九思院门前，轻轻放下，叩了三下门。

门开了。

白九思站在门内，眼底布满血丝，像是彻夜未眠。

花如月没看他，只指了指地上的包袱，声音平静：

花如月白公子，你我非亲非故，这些，我受不起。

说完转身就走。

白九思哑声开口：

白九思阿月，当年……

花如月当年的事，我忘了。

花如月脚步不停，声音飘在晨风里，轻得像烟：

花如月你也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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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九思没去追。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包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她还是四灵仙尊，穿着云锦羽衣，坐在瑶池边喂锦鲤。

他路过，随口赞了句“仙尊今日气色甚好”，她便红了脸，偷偷摘了枝桃花，别在鬓边。

那样明媚的、会为一句夸奖欢喜半日的阿月。

怎么就被他……弄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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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长琴是午后找上门的。

他推开院门时，白九思正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那盒冻疮膏，一动不动。

孟长琴白公子。

孟长琴站在他面前，挡住了日光。

孟长琴我们谈谈。

白九思抬起头。

孟长琴从怀里取出一张药方，纸已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孟长琴这是十安每日要服的药方。川贝、枇杷叶、雪蛤、灵芝——最便宜的一帖，也要三钱银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疲色：

孟长琴阿月每天寅时起身，去江边捞虾；辰时出摊，忙到戌时；收摊后还要剁馅、和面、准备次日食材。子时睡，寅时起——每日最多睡两个时辰。

白九思的指尖微微颤抖。

孟长琴她手上的冻疮，每年入秋就犯，开春才好。指节肿得握不住刀，就拿布缠紧了继续剁。

孟长琴看着他，目光如镜。

孟长琴就这样，她还攒钱给十安买纸笔，说等孩子好些了，要送他去学堂。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孟长琴白九思，你现在做的这些——劈柴挑水，送衣送药，对她来说，算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孟长琴愧疚？补偿？还是你自以为是的‘守护’？

白九思喉结滚动，没能出声。

孟长琴你看见她的苦，心疼了，难过了，所以你想做点什么让自己好受些。

孟长琴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孟长琴可她需要的不是这个。

白九思她需要的是什么？

白九思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孟长琴安稳。

孟长琴吐出两个字，像石子投入深潭：

孟长琴一个不用每天担心孩子药钱的日子，一个不用被地痞骚扰的摊位，一个冬天不必生冻疮、夏天不必被蚊虫咬得满腿疤的住处——这些，你能给吗？

他盯着白九思的眼睛：

孟长琴以你如今这凡人之躯，没有灵力，没有仙职，甚至连一身像样的力气都因常年养尊处优而孱弱——你能给她什么？

白九思攥紧了手中的药盒，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孟长琴你若真为她好。

孟长琴转身离开前，留下最后一句。

孟长琴就别再用你的愧疚打扰她。她背负的已经够重了，经不起你再来添上一笔‘深情’。”

院门轻轻合上。

白九思独自坐在石阶上，暮色渐渐淹没了他。

远处，馄饨摊的灯笼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晕里，花如月正弯腰给十安喂药。

孩子嫌苦，皱着小脸躲，她耐心地哄，侧脸在灯光下柔成一抹剪影。

那么苦的日子，她还在笑。

白九思忽然抬手，捂住了眼睛。

指缝间，有湿热的东西渗了出来。